第451章 一声叹息

太上皇诸子,以皇帝李弘为首,越王李贤、蜀王李贺、赵王李旦、齐王李显、晋王李骏、秦王李哲、燕王李睿等,皆着素服,亲往上阳宫灵前行礼致祭。

孩子们年纪虽小,但在这种场合却显得异常安静肃穆,依着礼官的指引,一丝不苟地完成祭拜仪式。

李弘站在最前,看着那具巨大的棺椁,神情复杂。他曾是棺中人的臣子,也曾是潜在的敌人。

如今,他是天子,来祭奠一个失败的宗亲。权力更迭的残酷与命运的无常,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

韩王李元嘉,太宗最小的弟弟,今年四十许岁,保养得宜,面容清雅,颇有儒士之风。他代表宗室主持葬礼,行事稳妥周到,表情沉痛而不失分寸,处处合乎礼仪规矩。

只是在无人注意的间隙,他望向那“愍”字谥号牌位和棺椁的眼神,会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光芒,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最悲痛的,莫过于杜恒。他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鬓边的白发更多了。他以帝师身份,强撑着主持各项具体仪程,撰写祭文、墓志。

祭文写得情真意切,追忆李孝幼年聪颖,勤学奋进,痛惜其“遽罹坎坷,困守一隅,郁郁以终”。

而墓志铭的措辞,则要谨慎得多。

在肯定李孝“性敏慧,通经史”的同时,也隐晦地提到“易为谗言所惑,惜乎中途蹉跎,壮志未酬”,将主要责任归于“小人”和其自身的性格缺陷,对当年的具体是非,尤其是与太上皇的冲突,则一笔带过,语焉不详。

这是李贞默许的基调,也是杜恒在悲痛中,能为这个学生保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下葬那日,天空阴沉,飘着冰冷的雨丝,细密如针,刺在脸上,寒意透骨。

送葬的队伍沉默地行进,素白的幡旗在凄风冷雨中无力地垂着。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低沉的哀乐和单调的铙钹声,敲打在湿漉漉的官道上。

新坟垒起,墓碑立好。杜恒屏退了旁人,独自一人站在碑前。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他却浑然不觉。墓碑上“唐故顺阳愍王之墓”几个字,在雨水中显得格外冷硬。

他想起很多年前,东宫书房里,那个聪慧好学的少年太子,眼睛亮晶晶地问他:“老师,为君者,当以何为本?”

他答:“以民为本,以德配天。”

少年用力点头,神情庄重。

后来,少年长成青年,眼神却渐渐被权谋、猜忌和野心蒙蔽。

他劝过,争过,甚至跪求过,换来的只是疏远和“老师迂腐”的评价。再后来,高楼倾塌,繁华成空,只剩下这凄风冷雨中的一杯黄土。

杜恒嘴唇翕动,低声吟道,声音嘶哑,融在雨声里,几乎听不真切:

“天意高难问,人情老易悲。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吟罢,他对着那冰冷的新坟,整理了一下湿透的衣冠,然后,缓缓地,深深地,一揖到地。起身时,脸上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入茫茫雨幕之中。手中,紧紧攥着袖中那几页李孝病中胡乱写下的、字迹歪斜模糊的纸,还有那半枚冰凉的断佩。

葬礼过后,杜恒上书,言辞恳切,自责“教导无方,有负先帝、上皇重托,致愍王行差踏错,郁结而终”,恳请“削臣官职,放归田里,以赎罪愆”。

奏疏送到贞观殿。李贞看了,对武媚娘叹道:“杜恒是个厚道人,也有才学。孝儿走到那一步,是他自己心性有亏,时势所迫,也非杜恒一介师傅能扭转。他能不离不弃,陪伴到最后,已是难得。”

他提笔批复:“愍王之过,自有其因,非卿之责。卿忠心勤勉,朕素知之。遽然归田,非朝廷惜才之道。

今《太宗实录》修撰事宜,正需博学鸿儒主持。着翰林学士杜恒,总领修撰事,赐宅洛阳积善坊,专心着述,以成不朽之功业。”

批复送到杜恒手中,他跪接旨意,对着贞观殿方向叩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再抬头时,眼中含泪,是感激,也是释然。修史,既是安置,也是保全,更是信任。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将埋首故纸堆,为他那早逝的学生,在青史上留下一个尽可能公允的评价。

李孝的丧事,就像一颗投入湖中的小石子,荡开几圈涟漪,便迅速恢复了平静。朝廷政务照常运转,神都城依旧繁华喧嚣。似乎所有人都已将那个在冷宫中郁郁而终的年轻废帝遗忘。

小主,

但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

正月末,汴州、洛阳、军中三处对阴谋案犯的审讯,几乎在同时取得了关键突破。

首先崩溃的是汴州那个仓吏吴四。狄仁杰没用什么大刑,只是将搜查到的假账、以及从他家中起出的、远超其俸禄所能购置的宅院地契、金银珠宝一一摆在他面前,又“不经意”地提起他家中老母幼子。

吴四瘫软在地,涕泪横流,供出了刺史高谦如何指使他篡改账目、勾结米商周福海倒卖仓粮,所得巨利,高谦拿大头,周福海拿中头,他和其他几个经办小吏拿小头。

至于这些钱流向何处,他只知道高谦定期会让他将一部分金银换成便于携带的汇票,送往洛阳几个指定的商号,具体给谁,他一概不知。

紧接着,在确凿的证据和吴四的指认下,米商周福海也扛不住了,交代了他如何利用商路,将部分赃款通过地下钱庄洗白,并暗中收购一些来路不明的货物,包括疑似前朝宫廷流出的珍玩,运往洛阳、太原等地销售。

他承认与洛阳的前兵部郎中侯景明有“生意往来”,但坚称只是正常借贷和货物买卖,对侯景明的政治图谋“毫不知情”。

压力来到了洛阳的侯景明这边。这位被贬的前官员起初还摆出清流架势,斥责程务挺“罗织罪名,构陷忠良”。

但是当慕容婉将搜查到的、他与高谦、周福海往来的密信,其中提到了粮食转运、资金调度,甚至有隐晦提及“太原”的字样,以及从孙宁等商人处查获的、与他有关联的巨额不明资金流水,还有军中校尉王猛指认曾收他钱财传递消息的供词,一一摆在他面前时,侯景明的脸色开始发白。

慕容婉没有逼问,只是用那双清冷的眼睛看着他,语气平淡:“侯郎中,你是进士出身,熟读律法。这些信件、账目、口供,单拿出一件,或许还可辩驳。

如今环环相扣,人证物证俱在,你觉得,大理寺和刑部的老爷们,会信你‘毫不知情’,还是信这铁证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