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后面的话堵在那里。
“觉得离开了寺院,离开了青灯古佛,是背弃了师父,背弃了信仰?”李星辰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把精准的钥匙,轻轻叩开了她紧闭的心门。
李妙缘猛地抬眼看他,清冷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是惊愕,是被人看穿的无措,还有深藏的痛楚。
“我…”
“妙缘,”李星辰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李顾问”,不是“妙音师父”,而是“妙缘”。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奇特的重量。“你师父守护潭柘寺的文物,是为了什么?”
“为了…不让宝物落入敌寇之手,为了…传承。”她下意识地回答。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李星辰的目光扫过满屋的文物,最后落回她脸上。
李妙缘愣住了。
“你离开了寺院,但没有离开守护。你放下了木鱼,拿起了修复工具。你走出了山门,走进了更广阔的、需要被守护的天地。”李星辰缓缓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佛法讲普度众生,讲慈悲为怀。
什么是众生?不仅是寺里的僧人,山下的香客,更是这千千万万在战火中挣扎、在侵略者铁蹄下呻吟的同胞!
什么是慈悲?不仅是诵经祈福,更是伸出双手,去保护、去挽救那些承载着他们历史、他们灵魂、他们文明根脉的东西!”
他走近一步,昏黄的灯光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李妙缘身上,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却又奇异地不让人感到恐惧。
“你师父选择与寺共存亡,是她的修行,是她的舍身取义。你带着这些文明的火种走出来,在另一条路上继续守护,是你的修行,是你的承前启后。”
他的目光明亮,仿佛能看进她灵魂最彷徨的角落,“谁说修行只在寺院之内?谁说守护非要青灯古佛?
在这烽火连天的岁月,能让一件国宝免遭劫掠,能让一段历史不被湮没,能让我们的子孙后代还能知道自己的祖先创造过何等辉煌的文明!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功德?不是真正的‘普度’?”
李妙缘怔怔地站在那里,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冲撞,撞得她眼眶发热,鼻尖发酸。
那些离开寺院后的惶惑,那些对自身选择的质疑,那些深夜里辗转反侧的不安,似乎在这一刻,被这平实却有力的话语,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有光透了进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是百万大军的统帅,是令日寇闻风丧胆的“战神”,他手握重兵,杀伐决断。可此刻,他却在对她说“修行”,说“功德”,说“文明的根脉”。
他的手上或许沾着敌人的鲜血,但他的心里,却装着比鲜血更沉重、也更珍贵的东西。
“我…我只是做些琐事,登记,整理,学着修复…比不上前线将士流血牺牲。”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
“战线不止在枪炮之间。”李星辰摇头,“文化阵地,同样重要,同样残酷。鬼子用枪炮炸毁我们的城池,也用‘金百合’这样的计划,抽走我们的文脉。
我们在战场上消灭他们的有生力量,也要在文化上,守住我们的根。你做的每一件‘琐事’,都是在加固这道防线。”
他走到那尊唐代鎏金铜佛前,伸出手,指尖悬在佛像宁静的面容前,并未触碰,只是虚抚。“你看它们,沉默了几百年,上千年,见过盛世繁华,也见过兵燹离乱。
它们自己不会说话,但身上的每一道刻痕,每一片釉色,都在讲述我们这个民族从哪里来,走过什么样的路。如今,战火又起,它们再次面临浩劫。”
他收回手,看向李妙缘,“而我们,我们成了它们的守护者。这不是琐事,这是责任,是跨越了时间的托付。”
李妙缘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尊铜佛,看向满屋在幽暗中沉默的瑰宝。
第一次,她心中那因离开熟悉环境而产生的漂浮感,渐渐沉静下来,化作一种沉甸甸的、却踏实的感觉。是的,守护。师父守护的是潭柘寺一隅的传承,而她,或许可以守护更多。
“我…明白了。”她抬起头,眼中那层挥之不去的迷茫雾气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的坚定,“谢谢您,司令。”
“叫我李星辰就行,或者,跟明月她们一样,叫老李也行。”李星辰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冲淡了之前的严肃,“在这里,没有那么多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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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妙缘微微抿了抿唇,似乎想尝试那个称呼,终究没能叫出口,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气氛似乎缓和了许多。李星辰不再谈论沉重的话题,转而问起一些文物修复的具体细节,比如常用的材料、遇到的困难。
李妙缘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谈到自己熟悉的领域,话渐渐多了起来。
她提到一些古籍的虫蛀霉变,提到青铜器的锈蚀,提到瓷器修复中遇到的难题,也提到自己的一些想法,比如尝试用根据地能找到的土材料,结合古法,改良修复用的黏合剂和补配材料。
“师父传下的有些方子,需要特定的矿物和药材,现在很难找。我想试试看,能不能用别的东西替代。还有防虫防潮,寺里有些土办法,或许可以改进一下,用在库房里。”
她一边说,一边走到自己那张小书桌前,拿起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上面是她娟秀中带着筋骨的小楷,记录着各种材料的配比和试验想法。
李星辰接过看了看,虽然看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但能看出其中的认真和巧思。
“很好。需要什么支持,尽管提。我会让后勤部和兵工厂那边配合你。科学研究所的苏教授过几天会到,他在化工材料方面是专家,你可以跟他多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