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华北野战军总指挥部。灯火通明的地下会议室内,张璐瑶嘶哑颤抖的声音,和那张被她的手指几乎戳破的照片,如同冰锥,刺穿了深秋寒夜下原本因上海之行成功而稍显松弛的空气。
李星辰拿起那张照片,手指拂过上面经过特殊技术增强处理、依旧显得模糊的德文签名和日期。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照片上还有其他文件片段,是瑞士某处僻静庄园的建筑轮廓,是模糊的、穿着和服与西装的背影,是打印在带有特殊水印信纸上的条款摘要。
“关于战后亚洲势力范围之谅解备忘录”、“关于满洲国现状之共同认知”、“关于苏联远东力量扩张之潜在应对协商”……
一个个冰冷的词汇,组合成触目惊心的现实。
沈安娜站在李星辰身侧,脸色在明亮的汽灯下显得近乎透明。
她没有看照片,而是看着墙上那张巨大的东北及远东态势地图,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伯尔尼的湖光山色,看到了那些在壁炉前推杯换盏、用刀叉和清酒,分割着四万万同胞血肉和未来的身影。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披在肩上的外套衣角。
苏婉“嗤啦”一声,将自己腰间配枪的枪套扣子猛地扯开,又狠狠扣上,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被愚弄、被背叛的怒火,死死盯着李星辰手中的照片,仿佛想用目光将它烧穿。
后勤部长林秀芹停下了手中正在汇总的上海行动物资消耗清单,钢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
她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总是擦得锃亮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先是茫然,随即涌上浓重的忧虑,下意识地开始心算如果被两大盟友同时背刺甚至封锁,根据地现有的粮食、药品、被服、燃油……还能支撑多久。
“就在我们攻打奉天,海军将士在黄海用命去拼鬼子航母的时候……”张璐瑶的声音低了下来,却带着更深的寒意,“就在前线每一天都有成百上千的弟兄流血牺牲的时候……
他们,在瑞士的别墅里,讨论怎么保住鬼子的‘满洲国’,讨论怎么把旅顺大连再租出去,讨论怎么防止我们……‘过于强大’。”
“默许日本保留满洲国,换取日军主力北上进攻苏联西伯利亚,减轻美国在太平洋的压力……”
沈安娜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念着判决书,“苏联默许甚至暗中支持这个交易,条件是战后重新获得沙俄时期在旅顺、大连的特权,以及……对我们可能‘危及远东力量平衡’的发展,进行‘必要限制’。”
“放他娘的狗屁!”苏婉再也忍不住,一拳砸在厚重的实木会议桌上,震得桌上的茶杯哐当作响,“狗屁的盟友!狗屁的同盟国!这他妈是拿我们中国人的血,去给他们当垫脚石!当筹码!当我们是傻子吗!”
她的声音在密闭的地下室里回荡,带着战士最直接的愤怒和被出卖的痛楚。
“他们没当我们是傻子,他们当我们是……工具。”李星辰终于放下照片,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可怕,只有那双眼睛,在汽灯的光线下,深不见底,仿佛有两团冰冷的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一把还算锋利,但用完了最好能折断或者锁起来的刀。”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态势地图前,背对着众人,目光扫过地图上代表己方控制区的红色,代表日占区的深黄色,以及更北边那广袤的、标注着苏联的淡黄色区域。
“苏婉的愤怒,我理解。林秀芹部长的担忧,我也明白。”李星辰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但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担忧也挡不住子弹。现在的问题是,我们知道了,然后呢?”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或愤怒、或凝重、或忧虑的面孔。
除了刚才几人,接到紧急通知赶来的情报主管慕容雪、红星矿业总工辛雪见、红星矿业总经理张猛(兼任)、红星矿业保安处长赵铁柱、安全与环境顾问苗火儿等人,也都屏息凝神。
“沈安娜同志,”李星辰点名,“从你的专业角度,如果我们将这份密谈内容公之于世,会有什么效果?”
沈安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种冰冷的窒息感中挣脱出来,用她最擅长的理性分析语气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