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很久。
无数画面忽然涌进了脑子里。
他想起大名府里,那些从地窖里爬出来的百姓,瘦得皮包骨,眼窝深陷,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
想起那个老人,从怀里掏出藏了三年的饼,硬得像石头,上面长满了白毛。
想起那个孩子,端着空碗,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像被狗舔过一样。
想起自己的兵,那些从梁山一路跟来的老兄弟,啃着硬得硌牙的干粮,嚼得腮帮子生疼,却从来没人抱怨,没人叫苦。
他们饿着肚子,替他打仗,替他卖命,替他死。
死了,都没吃上一顿饱饭。
他的手从桌上收回来,紧紧握成了拳头。
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盘曲的蚯蚓。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的,是烧起来的火,是血里藏着的、烧了半辈子都没灭的恨。
他转过身,看向帐外。
天已经大亮了,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远处的城墙在晨光里显出清晰的轮廓,城头飘着的,不再是金兵的旗,是那面“林”字旗,是他带来的旗。
风吹过来,把帐帘吹开一道缝,天光涌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眼里,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
“即日起程,讨伐定州。”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可帐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像刀刻在石头上。
马骏独臂抱拳,声音沙哑却响亮。
“末将领命!”
吴用捻着胡须,缓缓点了点头。
燕青没说话,只是看着武松的背影,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战袍,看着那把刀鞘还沾着泥的铁刀。
完颜泰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武松的背影。
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满是泪,满是化不开的绝望,可那绝望里,又生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希望,又像别的什么。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地上,肩膀无声地抖着。
当天下午,大军开拔。
武松留下五千人镇守真定,带着剩下的一万五千人马,揣着完颜泰画的布防图,往东北方向的定州出发。
大军走了三天,第四天傍晚,定州的城墙终于出现在了视野里。
那城墙比真定的矮了太多,矮得像是一伸手就能摸到顶。
护城河也浅得可怜,能清清楚楚看见河底的淤泥,水面上长满了枯黄的芦苇,在风里瑟瑟发抖,像一群没穿衣裳的人。
城头飘着金兵的旗帜,可那旗又小又旧,边角都磨烂了,像是挂了十几年,从来没人换过。
武松勒住马,望着那座城。
风吹过来,带着芦苇的腥气,还有远处村庄里飘来的炊烟味,淡淡的,暖暖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煮着粥。
他忽然觉得饿了。
不是寻常的饿,是从胃里烧起来的、烧得人心里发慌的饿。
他想起那些啃着干粮、嚼得腮帮子疼却从不说饿的弟兄。
想起方杰,想起他靠在松树下闭着眼睛,嘴角翘着,像是在笑。
想起方杰留下的那句话——“陛下,俺先走一步。下辈子,还跟着你。”
他伸出手,在风里停了片刻,像是想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他放下手,死死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扎营。明日一早,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