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举起刀,刀锋直指城头,直指那个躲在箭垛后面、缩着脖子不敢露头的韩德明。
他的手臂还在流血,血顺着胳膊淌到刀柄上,把缠绳浸得滑腻腻的。
他却握得更紧了。
“下来!朕让你一只手!”
那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城门下炸开。
震得护城河水花四溅,震得城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震得金兵手里的弓都握不住了。
韩德明瘫在城垛后面,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他的牙。
他不敢看城下,不敢看那双眼睛,不敢看那把刀。
他只想跑,跑得越远越好,跑到这个人的视线之外,跑到这个人的刀够不着的地方。
可他跑不了。
这座城,就是他的牢笼。
城下那个人,就是他的判官。
他只能缩在这里,等着那个人走,或者等着那个人上来。
完颜泰站在他旁边,也在抖。
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看着城下那个人,看着那件被血浸透的黑战袍,看着那把滴着血的刀,看着那双烧得发红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了兀术。
想起他死在大名府的城楼上,头被砍下来挂在城门上,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像是在喊什么。
他打了个寒噤,退到城墙后面,蹲下来抱着头,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鹌鹑。
城下,燕青走到武松身边,低声道:
“陛下,援兵到了。咱们先撤,回去养好伤,再回来踏平定州。”
武松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城头,看着那些缩在箭垛后面不敢露头的金兵,看着那面让他厌恶的金雕旗。
左臂的血已经浸透了半条袖子,沉甸甸的,坠得肩膀发酸。
他没有低头看,只是看着那座城,那扇紧闭的门,那个藏在城墙后面的鼠辈。
“走。”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燕青扶着他,向后退去。
身后的兄弟们用盾牌护着他们,一步一步,退向那片越来越近的尘土。
援兵的旗帜在尘土中若隐若现,上面只有一个字——“林”。
武松没有回头。
他只是一步一步地走着,走在血泊里,走在碎石上,走在散落的箭矢中间。
手还握着刀,刀锋垂下去,刀尖戳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痕。
血从手臂上滴下来,滴在刀上,滴在地上,滴在那道沟痕里,把它染成了暗红色。
城墙上,完颜泰慢慢站起来,扶着城垛,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他的腿还在抖,手还在抖,整个人还在抖。
他看着那件被血浸透的黑战袍,看着那把垂下去的刀,看着那些被风吹起的白发。
他忽然觉得,那个人,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可怕。
不是因为他会杀人,是因为他杀不死。
你射他一箭,他折断了。
你砍他一刀,他忍住了。
你把他逼到绝路,他笑着让你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瘫在地上的韩德明,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
他忽然很想笑,又很想哭。
他们赢了吗?
他们射中了武松,逼退了他的大军,保住了定州城。
可他觉得,他们输了。
输得很惨,很彻底。
因为那个人,还会回来。
带着他的刀,带着他的兄弟,带着那些烧不尽、杀不绝的,比任何兵器都可怕的东西——
他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