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下午两点四十一分。
沈清辞把车停在湖边一栋不起眼的别墅前。房子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窗帘紧闭,花园杂草丛生,邮箱里塞满了广告传单。但她知道这只是表象。陆枭的安全屋从来都不“安全”,它们总是伪装成废弃或普通的样子,内部却有着最先进的安全系统和隐蔽设施。
她绕到房子侧面,在墙角的第三块砖上按特定顺序敲击:三短、两长、一短。这是三十年前她和陆枭约定的紧急联络信号,如果一方遇到危险,可以用这个方式在特定地点留下信息。
砖块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指纹扫描仪。沈清辞把拇指按上去——三十年了,她的指纹还能被识别吗?
扫描仪亮起绿灯。砖块后面的墙壁向一侧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她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关闭,自动照明亮起,是柔和的白色灯光。阶梯很窄,旋转向下,通往地下室。
地下室的景象让她屏住了呼吸。
这里不是她记忆中那个简单的安全屋。这里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神经科学实验室,设备齐全且先进——脑电图仪、功能性磁共振成像模拟器、神经信号放大器,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意识扫描装置,和“方舟”系统用的那种很像。
实验室中央的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
李明达。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病号服,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无数管线连接着他的头部和周围的设备。监视器显示着他的生命体征:心跳平稳,呼吸均匀,但脑电波模式异常——不是睡眠模式,也不是昏迷模式,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高度有序的波形。
沈清辞走近手术台。李明达看起来老了很多,头发全白,脸上布满皱纹,但和她记忆中那个总是笔挺西装、一丝不苟的秘书相比,眼前的他更像一个……实验品。
“李秘书?”她轻声唤道。
李明达的眼睛缓缓睁开。眼神先是迷茫,然后聚焦在她脸上。几秒钟后,他认出了她。
“沈教授……”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您终于来了。”
“发生了什么?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李明达试图坐起来,但身体虚弱,沈清辞扶住他,帮他调整姿势。
“陆先生……”他喘息着说,“三年前,他说需要我帮忙完成最后的实验。他说这是为了科学的进步,为了人类的进化……我相信了他。”
他的眼神变得痛苦:“他扫描了我的意识,说只是备份,以防万一。但扫描完成后,他开始修改我的意识数据——清除某些记忆,强化某些信念。我反抗了,但他……他用了强制程序。”
沈清辞检查连接李明达头部的管线。这些不是医疗设备,是意识上传和修改装置。陆枭在对李明达的大脑进行持续的神经调控。
“你现在是什么状态?”她问。
“半上传状态。”李明达苦笑,“我的部分意识数据已经被储存到‘方舟’系统里,但主体还在这里。陆先生用我作为……实验平台,测试意识分裂和重组的技术。”
他看向周围设备:“这些机器一直在维持我的生命,也在持续修改我的神经网络。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沈教授。有时候我是李明达,有时候我是……别的什么。”
沈清辞注意到监视器上的脑电波数据正在发生变化。波形从有序变得混乱,然后重新组织成另一种模式。
“它在实时调整你。”她说,“根据什么调整?”
“根据需求。”李明达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陆先生设置了一套算法,根据外部输入——新闻、社交网络数据、股票市场波动——来调整我的意识状态。他说这是在测试‘适应性意识’,为未来的‘新人类’做准备。”
疯子。陆枭到死都在进行疯狂的实验。
“陆枭已经死了。”沈清辞说,“至少肉体死了。他的意识被困在‘方舟’系统里。”
李明达睁开眼睛,眼神突然变得锐利:“不,他没有死。他在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合适的容器。等待……重生。”
李明达抓住沈清辞的手,力量大得惊人:“沈教授,您必须阻止他们。沈家、陈莉莉、还有……其他人。他们要完成陆先生未完成的计划。”
“什么计划?具体是什么?”
“寿宴。”李明达喘息着说,“后天的寿宴,不只是庆祝沈老爷子八十大寿。那是……仪式。他们要当场展示意识转移技术,让所有来宾见证‘奇迹’。”
“转移谁的意识?转移到谁身上?”
“从沈老爷子,转移到……”李明达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迷茫,“转移到……您。”
沈清辞愣住了:“我?但我在这里,我的意识在我的身体里。”
“不,是年轻时的您。037号备份意识。”李明达说,“他们会把037号的意识数据上传到沈老爷子的大脑里。因为沈老爷子有早期阿尔茨海默症,他的意识正在涣散,更容易被覆盖。而037号意识有您的全部知识和记忆,但没有您后来的痛苦和反抗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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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然后,拥有您父亲身体的‘您’,会宣布支持‘方舟’计划,宣布人类进化的新时代。沈家的资源,欧洲来宾的影响力……他们会获得一切所需。”
沈清辞感到一阵寒意。这个计划比她想得更疯狂,也更……有效。
“但沈老爷子会怎样?他的意识呢?”
“被覆盖,消失。”李明达说,“但对他们来说,这不重要。一个八十岁、患有痴呆的老人,和一个年轻、聪明、支持他们计划的‘沈清辞’……选择很明显。”
他咳嗽起来,沈清辞帮他拍背。咳出的痰里有血丝。
“李秘书,你需要医疗帮助。这些设备……”
“不能断开。”李明达摇头,“一旦断开,我的意识会彻底破碎。而且,这些设备里储存着重要数据。陆先生所有秘密项目的记录,包括‘方舟’七个节点的详细资料,密码,后门……”
他指向实验室角落的一个服务器机柜:“都在那里。但我设置了加密,需要我的意识状态作为密钥才能解锁。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还留着我——他们需要我活着,作为活体钥匙。”
沈清辞走到服务器机柜前。屏幕上显示着登录界面,旁边有一个生物识别装置——不是指纹或视网膜,是脑电波识别。
“他们是谁?”她问,“谁在继续陆枭的计划?”
“沈家。”李明达说,“沈泽,您的弟弟。他一直在暗中资助陆先生的研究。三年前陆先生‘假死’后,沈泽接管了所有项目。陈莉莉是他的合作伙伴,还有其他几个‘方舟’守护者……”
他顿了顿:“但还有一个人。一个陆先生从未信任,却又不得不合作的人。”
“谁?”
“我不知道名字。陆先生只叫他‘教授’。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是中国人,年纪很大,在神经科学领域的地位比陆先生还高。陆先生很多核心理论都来自于他,但后来他们产生了分歧。”
沈清辞在记忆中搜索。中国神经科学界有哪些元老级人物?八十岁以上,成就在陆枭之上……
她突然想到一个名字。一个她以为早已去世的名字。
“楚天阔?”她喃喃道。
李明达的眼睛突然睁大:“对!就是这个名字!陆先生提到过几次,每次都很愤怒,说他‘偷走了最重要的发现’……”
楚天阔。中国神经科学的奠基人之一,沈清辞在剑桥时的导师的导师,一个传奇人物。沈清辞只在学术会议上远远见过他一次,那时他已经七十多岁,但思维依然敏捷。传闻他二十年前就退休隐居了,从此杳无音讯。
如果楚天阔还活着,现在应该九十多岁了。他参与了“方舟”计划?而且还是核心人物?
“楚天阔现在在哪里?”沈清辞问。
“不知道。但陆先生说过,楚天阔在‘等一个时机’。等……等一个完美的‘容器’出现。”
李明达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监视器上的脑电波变成混乱的尖峰。
“不好,系统检测到我在泄露信息,开始强制干预……”他咬牙说,“沈教授,快……服务器……密码是……我的记忆……关键词是……‘青山不改’……”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沈老爷子寿宴的“礼物”上刻的诗句。
沈清辞冲到服务器前,在登录界面输入关键词。屏幕闪烁,进入另一个界面:需要脑电波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