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品编号007。”
沈太太——现在应该叫沈导师了——说这个编号时,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超市货架上的标签。她推了推眼镜,数据板上淡蓝色的荧光映着她没有表情的脸。
林自遥站在清音身前,把她挡在身后。陆止则向前半步,与林自遥并肩,形成一个微妙的保护三角。
“我还以为你至少会叫我一声‘外甥女’。”林自遥说,左眼的星光平静地旋转,“毕竟按血缘算,你是我小姨?”
沈导师——或者说,沈清音的姐姐,沈清辞的妹妹——微微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称呼的合理性。
“血缘关系在编织者的评价体系里,属于低权重变量。”她最终得出结论,“我的身份认证是‘项目督导TH-07’,负责监督产品编号007(你)和产品编号008(陆枭)的培育流程。‘小姨’这个称谓不在我的工作职责范围内。”
她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如果你坚持要使用亲属称谓,我可以向上级申请修改本地数据库的称呼字段——大概需要三个工作日审批。”
官僚主义到极致,就是某种行为艺术。
林自遥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角度:
“所以,你一直知道我妈在调查心渊集团?”
“知道。”沈导师点头,“沈清辞博士的违规调查行为,于银河历年3月14日被系统标记。根据《跨文明商业机密保护条例》第88条,我有义务向上级报告,并协助采取‘必要控制措施’。”
“必要控制措施?”陆止的声音冷了下来,“指的是把她困在虚拟世界三十年?”
“那是优化方案。”沈导师纠正,“原始方案是‘物理清除’,但我计算后认为,沈清辞博士的研究能力具有保留价值。所以我提议将她转化为虚拟意识体,作为‘特殊研究样本’继续为项目服务。”
她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在讨论如何处理一台旧电脑——是直接扔了,还是格式化后捐给学校。
清音在林自遥身后颤抖起来。
“姐姐……”她轻声说,“你真的……这么想?”
沈导师终于把视线转向她,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困惑”的情绪:
“清音,你应该理解。编织者的投资为我们文明带来了三百年的‘完美发展’。虽然现在出现了‘优化疲劳综合征’,但那是因为初期参数设置过于保守。只要调整几个变量,重启系统,我们就可以进入‘完美2.0’阶段……”
“我不要完美!”清音突然喊出来,眼泪夺眶而出,“我要真实!哪怕会失败,会痛苦,会后悔——我要真实的生活!”
沈导师沉默了。
数据板在她手中微微倾斜,荧光映出她紧抿的嘴唇。
过了很久,她说:
“清音,你还记得你七岁那年,从秋千上摔下来,摔断了胳膊吗?”
清音一愣。
“你哭了整整三个小时。”沈导师继续说,声音依然平淡,但语速变慢了,“你说‘好痛’,说‘再也不玩秋千了’,说‘为什么是我’。那是你第一次体验‘不完美’。”
“而现在……”
她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看着清音,也看着墙上那些已经“醒来”的屏幕:
“我给你,给所有人,设计了一个永远不会摔断胳膊的世界。”
“你为什么……不想要?”
这个问题很真诚。
真诚得令人心碎。
林自遥突然明白了。
沈导师不是反派。
她是个……走火入魔的产品经理。
一个真心相信自己的产品能带给用户幸福,所以无法理解用户为什么要“差评”的产品经理。
“因为,”林自遥轻声说,左眼的星光温柔地照亮了这个纯白房间,“痛过,才知道不痛有多珍贵。”
“摔过,才知道站稳有多踏实。”
“失败过,才知道成功有多甜蜜。”
她走向沈导师,不是攻击,是……交谈。
“你设计了一个没有阴影的世界,但阴影不只是‘光的缺失’——它是轮廓,是深度,是让事物看起来真实的东西。”
沈导师看着她,数据板从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屏幕碎了。
碎片中,倒映出她微微动摇的脸。
“可是……”她喃喃,“可是编织者的模型显示,‘完美’的幸福感评分比‘真实’高47.3%……”
“因为评分标准是你们定的。”陆止接话,语气像在分析财报,“你们只测量‘积极情绪时长’和‘负面事件频率’,但没测量‘意义感’,没测量‘成长性’,没测量……”
他顿了顿:
“没测量‘爱’。”
沈导师僵住了。
而就在这时——
房间的墙壁开始剧烈震动。
不是来自内部,是来自外部。
“检测到高维空间异常波动!”织光的声音通过戒指传来,带着罕见的急促,“编织者的‘资产回收舰队’提前抵达了!它们要强制清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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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拟世界的天花板彻底崩塌。
不是数据崩塌,是物理层面的——一艘艘银灰色的梭形舰船从裂缝中驶入,船体上印着编织者的标志:一根命运丝线编织成的天平,一端托着星辰,一端托着金币。
舰队为首的那艘船上,打开了一道传送门。
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这次不是概念体,不是投影,是一个……实体。
一个穿着银白色长袍,面容模糊但给人一种“极其昂贵”感觉的存在。它的长袍上绣满了流动的数字和图表,手中握着一根由纯粹“概率”构成的权杖。
“第七席长老,‘编织者’直属执行官,代号‘清算人’。”那个存在开口,声音像无数硬币碰撞,“奉编织者大人之命,前来执行‘沉默之海’宇宙资产回收程序。”
它的权杖轻轻一挥。
整个虚拟世界开始“冻结”。
那些刚刚醒来的屏幕,一个个重新陷入停滞。清音身上的数据锁链重新凝聚,比之前更粗,更冰冷。
“检测到非法访问者。”清算人转向林自遥和陆止,模糊的面容上似乎露出了一个“公式化微笑”,“产品编号007,陆止先生。根据《多元宇宙资产管理条例》,你们已涉嫌‘非法干扰商业运作’,现依法对你们实施‘临时控制措施’。”
权杖再次挥动。
无数根细小的命运丝线从虚空中射出,缠向两人。
林自遥想用戒指抵挡,但丝线的数量太多,速度太快——
“等等。”
沈导师突然开口。
她弯下腰,捡起地上碎裂的数据板,擦了擦屏幕上的裂痕。
然后,她走到清算人面前。
“执行官大人,”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公式化的语调,“根据《资产回收流程规范》第7.3条,在执行强制回收前,需由项目督导确认‘资产状态评估报告’的准确性。”
她举起数据板:
“我作为本项目督导,现正式提出异议:当前评估报告存在重大遗漏。”
清算人停下了动作。
丝线悬停在半空。
“什么遗漏?”
沈导师转向墙上那些屏幕,指向其中一个——那是刚才第一个“醒来”的男人,此刻他又重新变得空洞,但眼中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光。
“评估报告基于的假设是:所有意识体均处于‘完美满足状态’,缺乏改变意愿。”
她顿了顿:
“但现场观察显示,该假设不成立。”
“超过73%的意识体,在接触外部变量(产品编号007)后,表现出了明确的‘改变意愿’。”
“根据《命运产品交易标准合同》补充条款第22条:‘若资产在交割前发生根本性状态改变,买方有权要求重新定价或取消交易。’”
她看向清算人:
“而编织者大人与‘情感能源回收公司’的合同,明确引用了该条款。”
寂静。
长久的寂静。
连林自遥都愣住了。
沈导师这是在……帮他们?
不,她只是在严格执行“流程”。
因为如果资产状态改变,而她没有报告,就属于“督导失职”,会影响她的绩效评分。
果然,清算人沉默了几秒后,权杖上的光芒开始波动。
它在计算。
如果强行回收,但资产确实“状态改变”,那么后续的法律纠纷和合同纠纷可能会让编织者损失更多——不仅仅是钱,还有在命运交易市场的信誉。
而信誉,对商业派长老来说,比钱更重要。
“你需要多久重新评估?”清算人最终问道。
“七十二小时。”沈导师说,“根据《评估流程规范》,重大状态变更需进行三轮独立评估,每轮二十四小时。”
“太长了。”清算人摇头,“买方舰队已经抵达外维度,等待交割。延期会产生违约金。”
“那就启动‘快速仲裁程序’。”沈导师立刻接话,“根据《跨维度商业争端解决机制》,争议双方可共同指定第三方仲裁员,在二十四小时内做出裁决。”
她看向林自遥:
“产品编号007,你同意吗?”
林自遥大脑飞速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