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平公主府出来,狄仁杰的脚步越来越快。李元芳和如燕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洛阳城的夜色已经很深了,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大多数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灯,传出隐隐约约的划拳声。狄仁杰穿过这些声音,穿过那些昏暗的灯光,穿过空荡荡的十字街口,径直往民宅的方向走去。
进了门,狄仁杰把外袍脱下来往椅背上一搭,对曾泰道:“研墨。”
曾泰看他脸色,不敢多问,立刻挽起袖子研墨。狄仁杰坐下来,铺开一张空白的奏章纸,拿起笔,在砚台里蘸饱了墨。他的手很稳,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
“臣狄仁杰谨奏。”
他写得很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曾泰站在旁边,看着纸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多起来,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苍白。狄仁杰在奏章里把他从幽云县一路查到洛阳的全部经过,一五一十地写了下来——幽云县的七桩命案,柳如烟的绣品密信,铁震山的私矿,张怀远的账册,周寒江的军器坊,洛州渡口的六百柄陌刀,安仁坊密室里的传国玉玺底座和御笔信,齐云塔地宫里的安阳公主骸骨,太平公主的凉亭和她脱口而出的“账房”二字。
全部写完之后,狄仁杰在奏章末尾加了一行字:“臣所奏之事,字字属实。如有不实,臣甘领欺君之罪。”然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凤阁鸾台平章事的官印。
他把奏章装进封套,用火漆封好,盖上密折的印章,递给齐虎,道:“你现在就去上阳宫,把这道密折递进宫里。告诉值夜的内侍,就说狄仁杰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今夜面见陛下。陛下若已就寝,就请内侍把密折呈到陛下寝宫。陛下看了密折,自会定夺。”
齐虎接过密折,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狄仁杰叫住他,又道:“你递了密折之后,不要离开宫门。就在值房里等着。陛下随时可能召见本阁,本阁需要你第一时间把消息带回来。”
齐虎领命去了。狄仁杰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屋子里没有人说话。曾泰、李元芳、如燕,还有守在门口的张环和李朗,都静静地看着他。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把狄仁杰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齐虎翻身下马,大步走进院子,单膝跪在狄仁杰面前,道:“阁老,陛下召见。即刻进宫。”
狄仁杰睁开眼睛,站起来,整了整衣冠。他没有穿那件借来的五品绯袍,而是从包袱里取出了自己的紫袍。紫色是大周最高品级官员的服色,是武则天亲手赐给他的。他穿上紫袍,系好玉带,戴上进贤冠,把那枚御赐的宝剑挂在腰间。然后他转过身,对李元芳道:“元芳,你跟本阁进宫。如燕、曾泰,你们留在这里。张环、李朗,守好民宅,任何人不得进出。”
李元芳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出了门。两个人骑上马,齐虎在前面打着灯笼引路,三骑马穿过深夜的洛阳城,朝上阳宫的方向驰去。马蹄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惊起了栖息在屋檐下的几只夜鸟。夜鸟扑棱棱地飞起来,在月光下划出几道仓皇的影子。
上阳宫的宫门已经开了。一个穿着绯色内侍服的中年太监站在宫门口,手里提着一盏宫灯。看到狄仁杰,他迎上来,躬身道:“狄阁老,陛下在集仙殿等您。请随咱家来。”
狄仁杰下马,把缰绳交给齐虎,跟着内侍走进了宫门。李元芳紧随其后。上阳宫的夜色和洛阳城里完全不同——洛阳城的夜是黑的,安静的。上阳宫的夜是亮的,每一座殿宇的飞檐下都挂着宫灯,灯光连成一片,把整座宫城照得如同白昼。回廊里,值夜的千牛卫持戟而立,盔甲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看到狄仁杰,千牛卫们齐刷刷地低头行礼。
穿过三道宫门,走过两条长长的回廊,集仙殿到了。殿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狄仁杰在殿门口整了整衣冠,跨过了门槛。
武则天坐在御案后面。她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寝袍,外面罩着一件深紫色的披风,头发没有梳成高髻,只是简单地用一根玉簪挽在脑后。她的面前摊着狄仁杰的那道密折,已经看过了。她的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杯是青瓷的,杯沿上印着一个淡淡的唇印。
“臣狄仁杰,叩见陛下。”狄仁杰跪下行礼。
武则天摆了摆手,道:“起来吧。赐座。”
内侍搬来一张锦凳,狄仁杰谢过之后坐了下来。李元芳守在殿门外,左手按着刀柄,目光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角落。
武则天放下茶杯,拿起那道密折,在手里掂了掂,道:“怀英,你这道密折上写的东西,朕看了。你说安仁坊里住着一个女人,自称‘本宫’,密室里藏着传国玉玺的底座和朕的‘御笔信’。你说齐云塔地宫里挖出了安阳公主的骸骨,被太平收走了。你还说,太平府上有一个虎口有茧的‘账房’,三年前去过幽州,替安仁坊里的那个女人给柳如烟送银子。这些事,你有几成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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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道:“十成。”
武则天看了他一眼,道:“十成?”
狄仁杰道:“安仁坊的密室,臣亲自进去过。传国玉玺的底座,臣亲眼见过。那封模仿陛下御笔的信,臣亲自拓了下来,已经附在密折里一并呈给陛下。齐云塔地宫的安阳公主骸骨,臣找到了当年参与重修工程的老工匠,拿到了他的口述。太平公主府的账房——臣今夜刚去过公主府。臣问公主,府上有没有一个虎口有茧的账房去过幽州。公主回答,府上的账房都是洛州本地人,从来没有去过幽州。陛下,臣问的是‘虎口有茧’,公主答的是‘账房’。臣从头到尾没有提过‘账房’两个字。”
武则天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端起茶杯,慢慢地呷了一口,然后放下了。茶杯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一下。
“太平。”武则天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母亲在深夜想起远嫁的女儿时的那种复杂心绪。“朕的这个女儿,从小就聪明。聪明到朕有时候都看不透她。怀英,你查到的这些东西,足以证明太平和安仁坊里的那个女人有联系。但你没有证据证明,太平就是那个女人。对吗?”
狄仁杰道:“是。臣只能证明公主殿下和那个女人有联系,不能证明公主殿下就是那个女人。”
武则天点了点头,道:“那朕问你,如果太平不是那个女人,那她为什么要替那个女人做事?她是朕的亲生女儿,大周最尊贵的公主。她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她。她为什么要替一个前朝余孽卖命?”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袖中取出了那块玉牌——那块刻着玄鸟加冕、背面刻着“安阳”二字的玉牌。他把玉牌双手呈上,道:“陛下可认得此物?”
武则天接过玉牌,借着灯光仔细端详。她的手指抚过玄鸟的冠冕,抚过那两个字,然后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她的脸色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玉牌的边缘停了很长时间。
“这块玉牌,是前朝安阳公主的信物。”武则天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朕见过它。二十多年前,城破之日,朕亲自带人搜查了安阳公主的寝宫。寝宫里一片狼藉,值钱的东西都被抢光了。但在床榻的暗格里,朕找到了一个紫檀木的匣子。匣子里原本应该放着什么东西,但匣子是空的。匣盖的内侧,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和这块玉牌一模一样。”
狄仁杰道:“那块玉牌,后来到了柳如烟手里。柳如烟说,是一个叫何瑾的前朝老太监给她的。何瑾告诉她,这是安阳公主的信物,让她拿着这块玉牌,去并州找一个叫沈鹤年的前朝工部侍郎。沈鹤年见到玉牌,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说安阳公主的遗孤还活着,被洛阳一户权势滔天的人家收养了。沈鹤年让柳如烟留在幽州,以安阳公主遗孤的身份活动,替洛阳那个真正的遗孤挡刀。”
武则天的目光从玉牌上移开,落在了狄仁杰的脸上,道:“沈鹤年有没有说,收养那个遗孤的人家是谁?”
狄仁杰道:“沈鹤年没有说。但柳如烟在幽州的二十年里,每个月都有人从洛阳来给她送银子、送指令。来的人每次都不一样,但都是从那户人家里派出来的。三年前,有一个自称永泰隆票号账房的人来给她送银子。那个人虎口上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打算盘的茧,是悬腕握笔磨出来的茧。柳如烟小时候学过写字,她认得那种茧。那是宫里的内侍悬腕抄文才会磨出来的茧。”
武则天沉默了很久。集仙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殿外的夜风吹过回廊,把宫灯的流苏吹得轻轻摇晃。李元芳站在殿门口,左手按着刀柄,一动不动。
“宫里的内侍。”武则天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朕登基以来,宫里的内侍出宫,都要经过内侍省的批准,登记在册。怀英,你是不是想让朕查内侍省的出宫记录?”
狄仁杰道:“臣正有此意。”
武则天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御案前面,背对着狄仁杰,看着殿外漆黑的夜空。她的背影在明黄色的寝袍里显得有些单薄——这个统治着大周的女人,在深夜的宫殿里,也只是一个独自面对真相的老人。
“不用查了。”武则天忽然说道,声音里有了一种狄仁杰从未听过的东西——疲惫。“朕知道那个人是谁。”
狄仁杰的呼吸微微一滞。
武则天转过身来,看着他,道:“三年前,太平确实向朕要了一个人。她说府上的文书无人打理,想要一个字写得好的内侍去帮忙。朕当时没有多想,就把内侍省一个叫高延福的年轻内侍派给了她。高延福的字,在内侍省是出了名的好。他的悬腕小楷,连朕都夸过。”
“高延福。”狄仁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现在在哪里?”
武则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来,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她的手指在茶杯的边沿上转了一圈,忽然抬起头,看着狄仁杰,目光恢复了那种狄仁杰熟悉的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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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英,你今夜来见朕,不只是为了禀报案情。你是来向朕要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