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咔哒”一声轻响,卡簧归位,荒草与碎石重新盖住缝隙,密道里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林砚站在几级湿滑的石阶上,没有立刻动。闭上眼睛,神念像水一样缓缓铺开,贴着石壁往四周蔓延。通道窄得仅容一人侧身而过,往下倾斜延伸,没入更深的黑暗里。石壁上渗着水珠,“滴答、滴答”落在石阶上,在死寂里格外清晰,混着地脉深处的腐朽味,还有淡淡的铁锈气。
他敛了气息,脚步放得极轻,踩着石阶往下走。鞋底蹭着长了青苔的石面,滑溜溜的,他扶着粗糙的石壁,指尖沾了满手湿冷的黑泥。越往里走,通道越往下沉,四周的温度也越低,像一步步走进冰窖里,寒气顺着裤脚往上爬,凉得人骨头缝里发疼。
两侧石壁上开始出现浮雕。
每隔丈许便刻着一尊阴差像,高有七尺,面目狰狞,獠牙翻卷,眉头拧成疙瘩,手里攥着粗大的铁链,链头是造型可怖的勾魂牌,牌面上刻着扭曲的符文。刻痕深得有半指,里面积着厚厚的黑泥,像是常年累月渗出来的血,摸着黏腻腻的。越往深处,浮雕越密集,到后来几乎连成一片,满墙都是狰狞的阴差脸,密密麻麻的眼睛盯着通道中央,看得人后背发毛。
浓郁的死气从浮雕里渗出来,混着地脉煞气,像实质一样压在人身上。林砚能清晰感觉到,每往前走一步,身上的压力便重一分,像扛着越来越沉的铅。
丹田深处的黑色煞种,忽然动了一下。
极轻的悸动,像沉睡的兽翻了个身。紧接着,便像是闻到了同类的气息,开始慢慢躁动起来,一下下撞着道心金光的边缘,带着几分雀跃,又带着几分凶戾。地脉深处的地魂残片和它本是同根同源,这股浓郁的地魂煞气,就像召唤一样,勾得它蠢蠢欲动。
林砚眉头微蹙,道心金光往下一沉,像一张沉甸甸的网,兜头罩住煞种,稳稳往丹田深处压。金光流转,顺着经脉走遍全身,把渗入毛孔的地魂煞气一点点逼出去。
他不敢大意。
这里是借命局的核心范围,地魂气息浓郁到几乎化形,煞种一旦躁动,煞气外溢,哪怕只是泄露一丝,都会像黑夜里的灯火一样,把巡逻的阴差全引过来。到时候打草惊蛇,不仅计划败露,自己困在密道里,前后受敌,麻烦就大了。
又往里走了约莫半里地,通道渐渐平缓下来,也宽了几分,能容两人并肩行走。脚下的石板不再是石阶,打磨得平整些,却更滑,积着薄薄一层水膜,映着极淡的黑光。
就在这时,前方的黑暗里,传来极轻的声响。
“哗啦……哗啦……”
很慢,拖着长音,是铁链拖地的摩擦声。金属蹭过粗糙的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在死寂的密道里被放大,带着刺骨的寒意,顺着通道飘过来。
林砚身形一顿,立刻往左侧石壁的阴影里一贴。
后背紧紧靠着冰冷的石壁,凹凸的刻痕硌得脊背生疼,他却浑然不觉。周身阳力尽数收回丹田,连道心金光都压到最暗,呼吸压到了极致,心跳慢到几乎没有。整个人像一块嵌在墙里的石头,没半分活人的气息,连自身的温度都降到了和石壁一样,冰冰冷冷。
他连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只留极细的目光,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两道黑影从拐角处慢悠悠转出来。
身形高瘦,都穿着玄色的差役服,袖口裤脚绣着暗色的回纹,被通道里的阴风掀得微微摆动。脸上蒙着惨白的粗麻布,从额头一直垂到下颌,只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泛着幽幽的黑光。
它们各自手里拖着一根细铁链,链头挂着巴掌大的勾魂牌,牌边带着倒刺,泛着青黑色的煞光。铁链拖在石板地上,蹭出细碎的火星,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
是巡道的伪阴差。
比庙外夜里巡街的虚影要凝练不少,身上的煞气也重得多,却依旧是没有自主神智的空壳,全靠地脉煞气催动,靠着感应活物的气息巡逻。
两具阴差走得极慢,脚步轻飘飘的,离地约莫半分,像是贴着地面飘。空洞的黑眼睛左右扫来扫去,没有焦距,每扫过一处,都有一缕淡淡的煞气探出去,像触角一样,探查有没有活物。
走到林砚藏身的石壁前时,左边那具忽然停下了脚步。
黑洞洞的眼窝转向林砚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嗅什么。它手里的铁链也停了下来,勾魂牌微微晃动,泛着幽幽的光。
林砚屏住呼吸。
他能感觉到,一缕极细的煞气从阴差的眼窝里探出来,像细细的蛇,顺着石壁爬过来,扫过自己的肩膀,又扫过后背,来回游走了两遍。
冰凉,黏腻,带着刺骨的恶意。
他浑身毛孔紧闭,皮肤表面连一丝起伏都没有,肌肉放松,骨骼收力,整个人和冰冷的石壁彻底融为一体。连丹田的煞种都被死死压住,没半分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