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最后一个接生婆(上)

1988年的雪来得早,也来得邪性。

农历十月才过,鄂西北的深山就被一场大雪封了个严实。雪花不是飘的,是砸下来的——像谁在天上撕碎了棉絮,一把一把往下撒。青岭村蜷在山坳里,五十来户土坯房顶全白了,远看像一堆冻僵的蘑菇。

村口那棵老槐树,怕是活了上百年。枝桠粗得两人合抱,这会儿裹着厚厚的冰壳子,风一过,簌簌往下掉冰碴子,砸在雪地上噗噗响。树底下有条路,是出山唯一的路,这会儿雪埋了脚踝深。

夜里亥时,村支书王德福家的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王德福自己,四十出头,披着件半新的军大衣,脸被屋里的炭火烘得泛红。他侧身让了让,后面跟出来个老太太——马会香。

马会香今年六十七,个子矮,背微驼,裹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破棉袄,袖口磨得油亮。她手里拄着根老山木拐杖,杖头被手汗浸成了深褐色。布包袱挎在肩上,瘪瘪的,里头就几件换洗衣裳、一包草药,还有一小袋炒面。

“大娘,不是村里不容你。”王德福的声音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吐得稳稳的,“是政策来了,得跟上。”

马会香没应声。她抬头看了看天——黑沉沉的天幕下,雪片子打着旋儿往脸上扑。她又扭头看了看村口的老槐树,看了好一会儿。

槐树枝桠上挂着截红布条,褪色了,在风雪里飘。那是去年春上,村西头赵家生了双胞胎,硬给她系上的。接生婆每接生一个孩子,主家就给系一截红布,叫“挂彩”。这棵老槐树上,系过上百截红布。

“二十块钱,够你到县城了。”王德福从兜里掏出个信封,塞进她包袱侧袋,“到了找民政科,会安排你去敬老院。”

马会香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风箱:“我接了四十三年生。”

“知道。”王德福别开脸,“可你那套……不科学了。”

院门里又出来个人——李卫东。这年轻人二十刚出头,穿着崭新的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手里还提着个印有红十字的药箱。他站在门槛里头,没踏出来,灯光从背后照着他,看不清表情。

“大娘,路上慢点。”李卫东说。

马会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落到他手上。那双手年轻,指节分明,指甲剪得齐整。她想起自己的手——关节粗大,指肚上布满老茧和细碎的伤口,那是无数次摸胎位、剪脐带留下的。

她没再说话,转过身,拄着拐杖,一脚踏进雪里。

雪没到小腿肚。破棉裤不顶事,寒气针一样扎进来。她走得很慢,一步,一顿,再一步。拐杖插进雪里,拔出来时带起一蓬雪沫子。

王德福站在门口看着,直到那佝偻的背影变成雪夜里的一个小黑点,最后彻底消失在拐弯处。他这才转身回屋,关门前,对李卫东说:“明天开个会,强调一下新法接生。”

李卫东“嗯”了一声,目光还望着外面的雪。

那一夜,雪没有停。

青岭村实在偏。

从县城坐拖拉机到乡里要三个钟头,从乡里到村里,还得翻两座山。路是祖辈踩出来的羊肠小道,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沟。春夏季雨水多,常有塌方;秋冬季起雾,五步外看不见人。

村里人靠山吃山:开坡地种玉米、土豆,采草药,打野物。一年到头,手里难得见到现钱。谁家要是攒下五十块钱,那就是大户了。

在这种地方,生孩子从来不是去医院的——也去不起。离村最近的乡卫生所在三十里外,产妇走不动,抬着去要半天,遇上难产,只怕人到半路就没了。

所以青岭村有接生婆,代代相传。

马会香的手艺是从她奶奶那儿传下来的。她七岁就跟在奶奶身边打下手,烧热水,递剪刀,学认草药。十六岁独立接生第一个孩子,如今已经五十一年。

她的屋子在村尾,孤零零一间土坯房。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一个灶台。墙上最显眼处挂着个布袋子,里面是她吃饭的家伙——两把剪刀(一把剪脐带,一把剪纱布),一卷煮过的白棉布,几捆不同颜色的线(红绳扎脐带,白布擦身子),还有十几个小纸包,包着晒干的益母草、当归、艾叶。

村里人说,马会香的手是“菩萨手”。

这双手摸过上百个孕妇的肚子。胎位正不正,她摸几下就知道;孩子什么时候出来,她算得比时辰都准。遇上难产,她也不慌,让产妇含片参,自己洗手,抹茶油,手伸进去慢慢转胎位。那手法细腻得很,像是摆弄一件珍贵的瓷器。

1983年夏天,李家媳妇生第三胎时横位。孩子的手先出来,卡住了,血流了一炕。男人急得要往乡里送,马会香拦住:“来不及。”

她让烧两大锅开水,把所有毛巾煮过。屋里只留两个妇人帮忙,其余人全出去。她净手,抹油,手顺着孩子出来的小臂探进去,一寸一寸地摸,找到肩膀,轻轻一推,再一拉——孩子转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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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了。”她声音平静。

婴儿的啼哭响彻屋子时,窗外天刚蒙蒙亮。马会香洗净手,用红绳在脐带上打了个精致的结——双环结,寓意“双全”。主家要给她塞五块钱,她只收了两个鸡蛋。

这样的故事,村里每个上了年纪的人都能讲出几桩。

所以当1988年开春,上面下发《关于加强农村妇幼卫生工作的通知》时,青岭村大多数人没当回事。文件传到村里已经是一个月后,王德福在村会上念:“……逐步淘汰旧法接生,推广科学新法接生……”

台下有人嘀咕:“马大娘那套不挺好?”

王德福敲敲桌子:“要听政策!要进步!”

真正的变化是从李卫东到来开始的。

李卫东是五月底到的青岭村。

他是县卫生学校第一届毕业生,学的是妇幼保健。二十岁,瘦高个,脸上还带着学生气的稚嫩。县卫生局分配他到青岭村当“驻村卫生员”,任务很明确:推广新法接生,建立村级卫生站。

王德福亲自去乡里接他。见到这年轻人第一眼,王德福心里有点打鼓——太年轻了,能压住场吗?

但李卫东有他的优势:他带来了一箱子“新鲜玩意儿”。听诊器、血压计、体温表、消毒包、产钳模型,还有一本厚厚的《新法接生手册》。村里人围在王德福家院里看热闹,李卫东当场演示用听诊器听心跳。

“能听见孩子的心跳?”赵家媳妇摸着肚子,好奇地问。

“能,扑通扑通的。”李卫东把听诊器递给她,“试试。”

女人听了,眼睛一亮:“真能!”

马会香也站在人群外沿,远远看着。她没凑近,只看了一会儿,就转身走了。

冲突第一次发生在六月。

村东头孙家媳妇临盆,婆婆习惯性地要去请马会香。孙家男人却犹豫了:“要不……让李卫生员看看?听说他那套科学。”

李卫东被请去时,马会香已经到了。

那是典型的农家土炕,炕上铺着旧苇席,产妇躺在中间,疼得满头是汗。马会香已经烧好了热水,正在净手——她用皂角仔细搓手,连指缝都不放过,再用煮过的布擦干。

“大娘,这不合规定。”李卫东站在门口说。

马会香头也没抬:“女人生孩子,看规定干啥?”

“上面要求新法接生,要用消毒器械,要保持无菌环境。”李卫东指着屋里,“这里达不到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