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新娘坟(上)

一九九六年的深秋,秦岭褶皱里的红柳寨被一场连绵的阴雨泡得发了霉。

这里的土是红的,像是被血浸过。寨子里有个传了百年的咒,说女子若是过了二十岁还不换贴出阁,就是地府里漏掉的“孤蝉”,会吸干父兄的财运,散掉宗族的风水。这种女人被唤作“败家根”,是要被全村人唾弃的。

周春梅今年二十二了。

她生得细皮嫩肉,一双眼睛像透亮的黑葡萄,可这美貌在红柳寨不仅不是福气,反倒是招灾的引子。爹娘早些年开山炸石没了,她和瞎眼奶奶守着三间破土房,靠纳鞋底、卖山货熬日子。

“春梅啊,不是大伯说你,你这岁数搁在旁人家,娃都能打酱油了。”

坐在门槛上的男人叫周大贵,是寨子里的媒头。他穿着一件油腻的中山装,右手夹着一根劣质香烟,烟雾在他那张如老树皮般的脸上散开。他名义上是春梅的大伯,实则是这方圆十里最狠心的“人贩子”。

“刘瘸子虽然腿脚不便,可那是镇上有名的‘富户’。人家说了,只要你肯点头,彩礼给这个数。”周大贵伸出三根手指,压低了声音,“三千块!现钞!”

一九九六年的三千块,能在镇上起一排红砖房。

“我不嫁。”春梅停下手里的针线,声音清冷得像深秋的井水,“刘瘸子那是精神有毛病,上个老婆是被他生生打断肋骨疼死的,我不去送命。”

周大贵脸上的笑肉眼可见地僵住了,他吐出一口浓痰,冷笑道:“由不得你。你是周家的种,这宗族的规矩大过天。你不嫁,就是成心想克死你奶奶,想让红柳寨来年颗粒无收!”

那天深夜,周大贵的家里灯火通明。

堂屋里坐着几个神色阴鸷的男人,那是村里的几个族长和壮劳力。桌上摆着三叠厚厚的百元大钞,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泛着诱人的暗红色。

“大贵,人要是闹起来怎么办?”一个壮汉闷声问。

周大贵数着钱,眼里满是贪婪:“闹?红柳寨的女人,哪家不是哭着进门的?绑了塞进轿子,到了刘家村,生米煮成熟饭,她还能翻出花来?这三千块,咱们几个分了,剩下的给春梅那瞎眼奶奶买两袋粮,也算对得起她了。”

这就是红柳寨。在这里,女人的命不是命,是明码标价的牲口,是平息山神愤怒的祭品。

第二日天未亮,春梅家的破木门被一脚踹开。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春梅在睡梦中被拽起,几个粗壮的汉子不由分说,用麻绳将她的手脚反绑。她拼命挣扎,像一只掉进蛛网的蝶。

“春梅!我的儿啊!”瞎眼奶奶跌跌撞撞地冲出屋,摸索着抱住一个壮汉的腿,“求求你们,放过这孩子吧,她是个苦命人啊……”

“老不死的,滚开!”周大贵心烦意乱,生怕耽误了迎亲的吉时。他抬起一脚,狠狠踹在奶奶的胸口。

老人家纸糊般的身体倒飞出去,后脑勺重重地磕在磨盘的棱角上。

“砰”的一声,春梅的世界安静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奶奶的额角渗出红得发黑的血,那双浑浊的眼死死盯着她,最后一点光亮熄灭在晨雾里。

“奶奶——!”

春梅的惨叫被一块发霉的破布塞回了嗓子。她被锁进了柴房,像一件货物一样,等待着夜里的“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