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尸泡酒(上)

八七年深秋,豫中平原上的雾,稠得跟浆糊似的,扒在人脸上,又湿又凉。曲家洼整个儿给捂在里面,村口那棵老槐树几百年的枝桠,在白蒙蒙里支棱着,像鬼伸出来的手指头。雾水珠子顺着枯枝往下掉,“啪嗒”、“啪嗒”,砸在烂叶子上,那声儿,细碎得跟坟地里有人小声说话差不多。

村西头河湾边,三间土坯房孤零零杵着。烟囱冒着青烟,混在雾里,灰不灰白不白的。这是曲家洼独一份的酒坊,老板杜四喜,好酒,村里都叫他杜酒鬼,真名倒没人记了。酒坊门口挂块木头牌子,黑黢黢的,上头用红漆刷的“老曲坊”仨字,漆皮都翘了,掉了大半拉,尤其那个“曲”字,就剩底下那一竖拖着,雾里一瞅,活像一道干巴了的血印子。

地分到户以后,搞副业的人多了。杜酒鬼这酒坊开了三年,前两年卖苞谷酒、高粱酒,一斤两毛五,赚的是汗珠子摔八瓣的钱,刚够糊嘴。可入了秋,邪门了,老曲坊一下子火了,天不亮门口就排上队,全是冲他那“秘制壮阳酒”来的。

这酒贵得吓人,一斤五块——八七年,乡下壮劳力一天工分也就块把钱,五块钱能割两斤半肥膘肉,够一家老小吃顿好的。就这,排队的人还挤破头,不光本村,邻村、镇上,都有人蹬着自行车,咣当咣当赶过来。

“杜老板!酒得了没?脚底板都站麻了!”队伍里,岗刘村的赵德山搓着冻萝卜似的手,跺着脚喊。他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得油亮。家里五亩地全指着他,最近总觉得腰杆子发空,听人说老曲坊的酒管用,咬着牙赶了十里地。

土坯房的木头门“嘎吱——”一声响,轴锈得厉害。杜四喜探出半个身子。四十多,矮胖,一张脸常年被酒气熏得通红,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苍蝇,可那双小眼睛里,闪着耗子似的精光。他套着件灰扑扑的劳动布褂子,前襟上一大片深色酒渍,一股子酒糟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馊味儿,热烘烘地扑出来。“催命呢?”他嗓子眼像堵了把沙子,“好酒得等时辰,晨露拌的料,窖里醒着,再候半根烟的功夫。”

排队的嘁嘁喳喳,没一个挪窝的。旁边戴旧军帽的汉子搭腔:“人家这是祖传秘方!听我表兄说,里头下了二十几味老山药材,窖足三个月才出一缸。我表兄喝了小半月,原先夜里得起三四回,现在?扛着锄头能撵着日头走!值!”

这话像火星子掉进干草堆,人群“嗡”一下躁动起来。杜四喜眯缝着眼,从队头扫到队尾,嘴角那点笑纹一撇就没了,缩回头,“哐当”把门关上。门里头,酒糟的酸热气裹着一股更淡、更腻的味儿——像阴雨天坟头土里沤烂了什么东西的那股子味儿,黏在鼻眼儿里,半天散不掉。

酒坊后头院子犄角旮旯,藏着个去年偷摸挖的地窖,说是藏秘制酒的,其实是杜四喜的腌臜地儿。窖口压着块大青石板,上头还摞了两鼓鼓囊囊的沙土麻袋,防贼似的。杜四喜左右瞄了瞄,搬开麻袋,咬牙掀开石板——一股子阴寒带着冲脑门的腐腥气“呼”地顶上来,他激灵灵打个冷战,可眼神里那点贪光,腾地就烧旺了。

窖里并排蹲着六个半人高的大酒缸,缸口拿红布蒙得死紧,红绳缠了三道,捆得跟死人系孝带一样。杜四喜走到最里头那缸前,伸手扯开红布——缸里酒液浑浊,泛着不正常的暗黄色,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沫子,凑近了,那股子沤烂了的臭味直往天灵盖里钻。酒液里头,泡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随着酒晃荡轻轻沉浮,胳膊腿的轮廓,模模糊糊的。

这就是他的“秘方”——拿死人泡的酒。

三个月前,他去镇上卖酒回来,抄近道打东头乱葬岗过,撞见几个外乡人撅着屁股挖坟。他猫树后头瞅了半天,听明白了,这帮人是挖刚埋的尸首,偷着卖给城里医学院,一具能换两百块。两百块啊,抵他吭哧吭哧卖大半年白酒。杜四喜心里那火苗子,蹭蹭的。可他天生胆儿小,杀人越货不敢,偷尸卖钱?想想腿肚子都转筋。往回走的土路上,他不知怎的,忽然记起小时候听老人嚼舌头,说死人骨头泡酒,壮阳,以形补形,最灵。

这念头一起,就跟毒藤似的缠上了心。他琢磨,骨头都管用,整具尸首泡透了,那劲儿不得上天?再说了,自己用了不卖,就算……就算万一漏了风,也未必能抓着他。从那以后,乱葬岗就成了他心里的肥肉——那儿埋的多是无主尸,逃荒的、外地做工死了没人认领的,正合适。

头一回下手,是个月黑风高夜。杜四喜灌了半斤烧刀子,揣上铁铲,两腿打着摆子摸到乱葬岗。新坟的土还松着,他哆嗦着挖开,里头是个埋了三天的男人,没烂透,脸是灰的,胳膊腿梆硬。他咬着后槽牙,拿草绳套住尸首脖子,连拖带拽,磨蹭了半宿才弄回酒坊后院,偷偷塞进早就备好的空酒缸,倒满新出的高粱酒,又抓了把当归枸杞扔进去,想着遮遮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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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半个月,他夜夜做噩梦,梦里那尸首血糊淋漓地掐他脖子。可一天天过去,屁事没有,他那胆子,就跟发面馒头似的,慢慢胀起来了。后来又陆续挖了三具,分泡在不同的缸里。为了让酒看着像那么回事,他还往里撒了点黄栀子,把酒汤子染成一种浑浊的暗黄色,乍一看,真像泡了名贵药材。

什么“晨露拌料”、“窖藏三月”,全是他编出来糊弄人的瞎话。每天早上从草叶子上抹点露水洒进去,就算“拌料”了;泡够半个月,捞出来就当“窖藏三月”的卖。没想到,这酒的“效果”传得邪乎——买回去的人都说喝了浑身燥热,有劲儿。其实呢?多半是心里头信了,加上那酒度数高,烧得血脉偾张罢了。杜四喜只顾着蘸唾沫星子点票子,哪会留意,他用怨气酿的这缸“邪酒”,已经开始往外渗毒了。头一个尝这苦果的,就是买酒的赵德山。

俩月工夫,杜四喜兜里揣了一千多块,成了村里响当当的“富户”。他买了辆崭新永久二八大杠,添了台14寸黑白电视机,晚上关了店门,就着炒花生米看电视,小酒喝着,美得鼻涕泡都快出来了。可他没瞧见,地窖里那几口缸,正悄悄起着变化——酒液越发浑浊,那股子腐臭味,隔着红布都隐隐透出来,夜深人静时,偶尔还能听见缸里传来“咕嘟……咕嘟……”的轻响,像有人在水底下吐气。

赵德山是头一个不对劲的。他买了两斤,每晚睡觉前,抿上一小盅。开头几天,确实觉得身上松快些,脚下有根。可第五天夜里,出怪事了。他刚迷瞪过去,就觉得浑身冰凉,像掉进了腊月天的冰窟窿。一睁眼,吓傻了——自己竟泡在那黄汤似的酒液里,四周全是那熟悉的腐臭味。酒缸里还飘着个东西,浑身煞白,脸烂得看不清,两个黑窟窿直勾勾对着他,嘴张得老大,没声,可赵德山觉着它在喊自己名字。

“呃啊——!”赵德山一个猛子坐起来,浑身冷汗把粗布褂子浸得透湿,心口“咚咚”撞得肋骨疼。惨白的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把他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铺在地上,那形状,怎么看怎么像……像缸里那玩意儿。

他大口喘气,喉咙里干得冒烟,一股子腥腐味儿从胃里反上来,跟那秘制酒一个味。他安慰自己,准是白天干活太累,魇着了。可接下来几天,夜夜如此,梦里不是泡在酒里,就是被那白晃晃的东西追。慢慢的,他白天干活也魂不守舍,总觉得脊梁骨后头贴着个人,猛一回头,只有空荡荡的田垄。有回锄地,差点把自家脚背给刨了。

村里的老光棍马文斌也摊上事了。他快四十还没讨着媳妇,咬牙凑了五块钱,想去去“虚火”。酒喝下去没几天,噩梦就找上门。梦里自己浑身皮肤泡得发涨、透亮,手指头一按一个坑,能流出黄叽叽的臭水。

马文斌吓破了胆,攥着剩的半瓶酒,趿拉着鞋找到杜四喜:“杜、杜老板,你这酒……这酒不干净!我喝了净做邪梦,浑身不得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