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哑巴索命(上)

李福顺扶了扶眼镜——他那眼镜一条腿用胶布缠着:“小心点好。前头那俩,不就是因为知道补偿款实数,才……”

他没说完。屋里静了一霎。

上个月,村民赵老四和刘三拐私下嘀咕,说听说补偿款一亩三百八,为啥只发一百五。没过几天,赵老四在河里淹死了,说是洗澡抽筋。刘三拐上山砍柴摔下崖,找到时人都硬了。贾守业在村里大会上叹着气说“意外难防”,还让各家注意安全。

贾守业把花生米丢回碟子,拍了拍手上的盐粒:“哑巴无亲无故,住桥洞跟条野狗没啥两样。”

王德山抬头:“您的意思是……”

“明天我送点米面油过去,稳住他。”贾守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在杯沿晃了晃,“夜里,你俩去桥洞。做得干净点,就说是喝多了,自己失足。”

王德山喉结动了动,没吭声。李福顺手指头抠着桌沿,指甲缝里黑黢黢的。

“怕了?”贾守业瞥他们一眼,“想想你们兜里那些票子。够盖新房、够给儿子娶媳妇、够你们下半辈子松快了。”

王德山抓起酒杯,一仰脖灌下去,辣得龇牙咧嘴:“成。”

第二天晌午,贾守业真提着一袋棒子面、一小桶油、一条肥膘肉到了桥洞。他把东西放在老郭的铺盖卷边上,脸上堆着笑,比划着:吃,好日子。

老郭蹲在墙角,眼睛盯着贾守业的手,又抬起眼皮看他脸。他没动,摇了摇头。

贾守业笑容没减,伸手拍了拍老郭的肩膀——手落下时有点沉。转身走了。

老郭盯着那些东西。棒子面袋子敞着口,白花花的。他伸手抓了一把,又松开,粉末从指缝里簌簌漏下去。他走到洞口,望着贾守业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被灰白的雾气吞没。

天黑透后,风起来了,吹得老槐树枝子“嘎吱嘎吱”响,像有人半夜磨牙。老郭没睡,抱着膝盖坐在洞口,眼睛望着外面浓得搅不开的黑雾。

有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子上,沙沙的。

老郭刚想站起来,一根硬木棍子照着头抡下来。他眼前一黑,听见自己脑壳里“嗡”的一声,身子就软了。两个人影架起他,胳膊勒得他肋骨生疼。他被拖到桥栏杆边,身子一轻,往下坠。

冷。刺骨的冷。水从鼻子、嘴巴、耳朵眼往里灌,带着泥沙的腥涩味儿。他想喊,水堵死了喉咙。他手脚扑腾,河底的水草缠住了脚脖子。越挣,缠得越紧。

最后几串气泡从他嘴边冒上去,在水面“啵”地裂开。

没动静了。

天亮后,尸首漂在桥下游的回水湾里。贾守业带着人捞上来,老郭的脸泡得发白胀大,嘴巴微微张着,里头塞满了黑泥。

“唉,可怜呐。”贾守业蹲下身,用手把老郭的眼皮合上,“肯定是捡了酒喝多了,自己失足掉下去的。一个外乡人,埋了吧。”

几个村民找了领破席子,把人卷了,抬到村西乱葬岗,挖了个浅坑埋了。黄土落下去,噗噗地响。

贾守业让人把桥洞搜了一遍。墙缝里的相机和几卷胶卷给翻了出来,胶卷拉出来曝了光,相机扔进河里,“咕咚”一声。

补偿款发下来了。一亩一百五十块。有人嘀咕“不是说三百八吗”,贾守业在大会上解释:那是谣传,国家就给这些。他说话时语气温和,眼神却扫过人群,那几个嘀咕的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没人知道,桥洞侧壁那层湿滑的苔藓下面,不知啥时候多了几道歪歪扭扭的刻痕,像是用尖石子划的。仔细辨,是两个人名:赵老四、刘三拐。最下面,新添了两个字:老郭。

老郭的魂没走脱。

他飘出来时,看见自己的身子被破席子卷着,像捆没人要的烂柴火。他想喊,发不出声。想往高处飘,却被一股力道拽着,拴在桥洞这一亩三分地,动弹不得。他只能在这儿晃荡,看日头升起又落下,看村里人从桥上过,赶车的、挑担的、骑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的,没一个人往桥洞里多瞅一眼。

夜里雾气重时,他就蹲在自己曾经睡觉的玉米秸上,手指头在凉冰冰的石壁上,反复划拉那几个名字。划了又划,石壁沁出细小水珠,凉得扎手。

入冬了,河面结了层薄冰,踩上去“咔嚓”响。工程队还在干活,夯土机的声音“咚咚”响,震得桥身发颤,灰簌簌往下掉。

贾守业家新房上梁了,三间大瓦房,青砖到顶。摆了酒席,村里有头脸的都去了,猜拳行令声闹到后半夜。王德山买了辆二手“飞鸽”自行车,锃亮的车把,铃铛按得脆响。李福顺给儿子说了门亲,姑娘是邻村的,聘礼下了整整五百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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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脸上油光红润,走路脚下生风。

直到贾守业开始做噩梦。

梦里他回到桥洞,又湿又冷。老郭就坐在他那铺上,头发梢往下滴水,脸上、脖子上糊着黑泥,指甲缝里塞满了河沙。老郭不说话——他本来也不会说——只是盯着他,手指头慢慢比划:一只手摊开,另一只手往兜里塞。一遍,又一遍。

贾守业想动,身子像被压了盘石磨。想喊,喉咙发紧,只能干张着嘴。老郭凑过来,一股河底泛上来的腥臭味,直扑他脸上。他吓醒了,一身的冷汗,被子褥子都潮了。

打那以后,几乎夜夜如此。有时候梦里老郭会伸手抓他手腕子,那手冷得像冰疙瘩,一碰,寒气顺着胳膊就往心口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