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军这么一死,柏杨沟算是炸了锅。再没人信啥意外,都心知肚明——罗大爷索命来了。原先夸“周热心”的那些嘴,现在全变了风向,凑在墙根底下嘀嘀咕咕。
“我早瞧他不地道!自打罗大爷拿了钱,他一天往西头跑八趟!”
“罗大爷没了,他抢着张罗后事,这是心里有鬼!”
“喊防盗的成了贼,还害命,报应,活该!”
话越说越明,有人提议去周建军家搜搜。几个年轻后生进去翻,床底下地窖里,拽出那个黑色人造革包。
二十三万,一叠没少。
全明白了。
周建军媳妇瘫在地上,哭得背过气去。她是真不知道自家男人能干出这事儿。村委赶紧往镇上派出所报,民警来了,现场看一圈,问了几个人,最后定了个“入室抢劫杀人,后因恐惧意外死亡”。可村里人谁信这个?他们信柴堆里的冤魂,信电线杆上的索命。
老徐把周建军从杆子上解下来时,手还是抖的。他看着那截缠过脖子的喇叭线,又想起罗大爷嘴里那团破布,心里揪着疼。他悔,悔当初看见桌角那点暗红时,没敢吭声。
周建军埋得潦草。没人愿意抬棺,最后还是几个远亲凑合着弄了。下葬那天,天阴得沉,风卷着纸钱灰往人脸上扑,像打耳光。村民站得老远看,没人说话,脸上啥表情都有——怕的,解气的,摇头叹气的。
打那以后,村里广播没人敢用了。白天还好,一到天黑,那根电线杆周围十步没人靠。有几个胆大的想上去把喇叭彻底卸了,可刚爬一半,冷风就往领子里钻,隐约还能听见“防……盗……”的尾音,吓得连滚带爬下来,再不敢提。
日子照过,可柏杨沟的夜静得吓人。九点再没广播响,可人心里的怕,一点没少。有人说半夜看见个黑影,顺着村道慢慢走,像在巡夜。有人说路过罗大爷屋后柴堆,听见里头有哭声,细细的,像憋着。还有人说在电线杆底下捡到过布条子,黑的,摸着有点黏。
村里张老太懂些老讲究,她跟人说:“罗大爷那口气没出去,怨气压着呢。仇是报了,可怨没散,还在咱村里飘。”大伙急了,问她咋整。张老太说:“得做场法事,送送他。再把那喇叭请下来,埋他坟前头,让他有个地方出声,兴许就安生了。”
凑了钱,从镇上请来道士。道士先去罗大爷坟头烧纸念经,又到电线杆底下撒米摇铃。最后让老徐把喇叭拆下来。
老徐怕,可还是上了。拆的时候总觉得后脑勺有人盯着,汗毛倒竖。
喇叭埋进了罗大爷坟前土里。
法事做完,怪事真少了。黑影没了,哭声停了。可人心里那根刺,还扎着。路过西头柴堆,步子忍不住加快。看见空电线杆,眼皮赶紧耷拉下来。
那年冬天雪大,把柏杨沟捂得严严实实。罗小妹从深圳来信,说厂里忙,过年不回,托村里人给她爹坟上扫扫雪。信转到老徐手里,老徐应了。
除夕下午,老徐提着扫帚,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坟地。喇叭叫雪埋了半截,他扫开雪,又烧了沓纸钱。蹲在坟前,他小声说:“罗大爷,小妹今年不回了,我给您扫扫。您那冤屈……也算清了,安生走吧,别在村里晃了,大伙儿心里都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