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一过白露,天立马就冷了。江淮这块地方,冷风专往你骨头缝里钻。清河镇南头有个石梁村,村子贴着一条青泥河。河上有座石板桥,老辈子留下的,桥面叫水汽浸得乌黑,缝里腻着层青苔,脚踩上去滑溜溜的,晚上不过桥便罢,要过,手里非得提盏马灯,不然准摔个屁股蹲儿。
青泥河不宽,敞亮处也就三丈来去,水可急,底下全是淤泥,深不见底。这河邪门,白天瞧着安安静静,太阳一落山,那雾气就从河心“咕嘟嘟”往上冒,带着河底的水腥气和烂苇子根儿的腐味,把两岸芦苇荡捂得严严实实,月光半点都漏不下来。可偏偏这河出鱼,鲫鱼肥,黑鱼凶,夜里咬钩最狠。石梁村,加上周边几个村那些不想下死力气、又想捞外快的汉子,都惦记着夜里来甩两竿。
那会儿,在厂里吭哧吭哧干一个月,到手也就三四十块。一斤鲫鱼能卖八分,一条三四斤的黑鱼,两块多钱,抵得上小半天工钱。所以每每日头刚栽进西边芦苇荡,青泥河两岸就晃晃悠悠亮起马灯,一团一团的光,在浓雾里飘着,不像渔火,倒像谁撒的纸钱。
村里老人总吧嗒着旱烟袋念叨:青泥河的雾里,有东西。劝后生仔少去。可这话哪比得上现钱揣进口袋实在?说的人多,听的没几个。
老洪是这里头的“老油子”。石梁村论夜钓,没人比他更精。四十二岁,黑瘦,眼角耷拉着,看人时眼珠子总在你身上溜一圈,带着算计。原先在镇农具厂,前两年厂子裁人,他因为偷拿车间边角废铁出去卖,叫人逮着了,卷铺盖回了村。地里的活他嫌累,就靠着夜里钓鱼,白天偶尔倒腾点来路不明的玩意过活。他那钓竿是自己后山砍的老竹做的,竿梢缠着细棉线,鱼钩是供销社五分钱三个的铁钩子,鱼线两毛一卷,粗得很。最金贵的是那个竹编鱼篓,他爹传下来的,篓身编得密实,刷过桐油,用了这么多年,一点儿不漏。每天擦黑,他就挎着篓子去河边“看水位”,有时候往相中的水里撒一把自配的窝料——碾碎的玉米掺麦麸,再和点发酸的酒曲子,鱼就爱往那儿聚。
九月半,村里来了个生人。邻镇三河乡的小伙子,叫阿兵。高中刚念完,没考上大学,家里托关系给他在清河镇砖瓦厂找了个临时工,还没到上工日子,先在石梁村远房表婶家借住。阿兵十八九岁,脸白,说话前先笑,有点腼腆。他也爱钓鱼,刚学,用的是最普通的木头竿子,鱼篓是镇上花五毛买的,粗竹条编的,缝儿大。每次钓不多,可他就爱坐在河边石头上,能待大半夜。
老洪起初没拿正眼瞧他,觉得这小年轻碍事,占地方。有一回,阿兵蹲在老洪常占的那个河湾子,居然扯上来一条两斤多的黑鱼,正咧嘴乐呢,老洪晃悠过来了。
“哟,手气不赖啊。”老洪嗓子有点哑,蹲下身,瞅了瞅阿兵鱼篓里扑腾的黑鱼,“这地界,我喂了快半个月窝子了。你这一竿子,把我养的鱼给钓了,怎么说?”
阿兵脸腾地红了,手脚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赶紧把鱼拎出来递过去:“洪、洪叔……对不住,我真不知道。这鱼……您拿着?”
老洪半点没客气,伸手抓过鱼,掂了掂,嘴角往上一咧:“算你懂点事。往后啊,离我这窝子远点儿,听见没?别搅合了我的大货。”说完,拎着鱼转身就走。阿兵看着他那瘦津津的背影,心里堵得慌,张了张嘴,到底没吭声,低着头收拾东西挪地方了。
打那以后,阿兵夜钓都躲着老洪走。可河边好位置就那么几处,难免撞上。老洪看阿兵老实,好拿捏,隔三差五找点茬。不是说阿兵打窝的味儿冲,吓跑了他的鱼,就是说阿兵甩竿动静大,惊了鱼群。阿兵总是抿着嘴,把头埋低点,不顶嘴。
老洪肚子里有别的主意。他不仅钓鱼,还下暗网。网是自己用细线织的,网眼小,专逮鲫鱼白条,运气好也能兜着黑鱼。他常把网下在别人钓得好的位置,等夜深人静了再去收,把人家窝子里的鱼一锅端。为了让别人不起疑,他得把靠近他暗网的人“赶走”。除了拿捏阿兵,村里其他几个夜钓的,他也变着法儿吓唬过。
村东头李老头,有一回就在老洪下了暗网的地方蹲了半宿,浮漂纹丝不动,正纳闷呢,老洪凑过去,压低声音,神神叨叨地说:“老李头,你怎么蹲这儿?前两天河管员喝酒时说漏嘴,这地方前年淹死过一个小年轻,夜里老有影子晃悠,水鬼拉替身呢……赶紧的,回家吧。”
李老头最信这个,吓得一哆嗦,拎起家伙什就走,头都没回。老洪看着他走远,哼了一声,转身从水里拖出暗网,里面小半网鲫鱼,第二天一早卖了毛把钱。
青泥河边,确实丢过人。八二年丢了个后生叫王强,夜钓没的。村里沿着河找了好几天,人影都没见着,最后说是滑下去淹死了,让水冲跑了。后来又没了两回,都是夜里钓鱼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村里人都嘀咕,这河邪门。夜钓的人少了些,可总有像老洪这样要钱不要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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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兵也听过这些,心里毛毛的。可他喜欢水边这份安静,也想着钓点鱼换钱,等进了砖瓦厂,就没这闲工夫了。表婶劝他:“阿兵,别去了,那河不干净。你要有个好歹,我咋跟你爹妈交代?”
阿兵搓着手笑:“婶子,没事,我小心着呢。就钓一会儿。”表婶拗不过,每次他出门,都追着喊:“灯提亮!看着脚底下!”
九月二十七,星期六,砖瓦厂还没通知上工。阿兵下午就收拾好了渔具,揣上俩冷玉米饼子,天刚擦黑就提着马灯出了门。那晚雾大得邪乎,刚到河边,马灯的光就被裹住了,只能照见脚前巴掌大块地,湿漉漉的雾气黏在脸上,冰凉。
他特意绕开老洪常去的西岸,跑到东岸靠近芦苇荡的地方。撒了把窝料,支好竿,坐在一块被水浸得光滑的石头上等。四周静得出奇,只有河水哗哗流,风吹过高高的芦苇,叶子相互摩擦,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像好多人压着嗓子说话。远处偶尔“咕呱”一声蛙叫,反而显得更静了。阿兵缩了缩脖子,把旧夹克的领子竖起来。马灯光晕外,是无边无际的浓黑,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鬼火似的飘着。
蹲了得有一个多钟头,竿尖猛地一沉。阿兵心一跳,赶紧起竿,手感沉甸甸的。扯上来,是条半斤多的鲫鱼,鳞片在昏黄灯光下闪着光。他小心摘下钩,把鱼放进粗竹篓,听着鱼尾拍打篓壁的“啪啪”声,心里那点害怕被冲淡了不少,嘴角刚弯起来,就听见身后芦苇“哗啦”一响。
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河滩碎石子上,咯吱咯吱。
阿兵回头,马灯光晕里映出老洪黑瘦的脸。他手里拎着竿,眼神落在阿兵脚边的鱼篓上。
“又让你碰上了?”老洪开口,声音有点哑。
阿兵脊背绷紧了,站起来:“洪叔,我……我没占您的地儿。”
“我知道。”老洪往前挪了一步,盯着阿兵刚打窝的水面,“你小子,是不是往水里掺东西了?嗯?我那边一口没有,你这边倒上货了。”
“没有!真没有!”阿兵急得摆手,“就一点玉米麦麸,洪叔,您知道的我……”
“我知道个屁!”老洪突然拔高声音,又硬生生压下去,显得更阴沉,“跟我耍心眼?这青泥河的鱼,它姓洪!轮得到你惦记?”
阿兵被他吼得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石头,硌得生疼:“洪叔,我没想跟您抢,我就钓点换……”
“换钱?你这三瓜两枣够干个啥?”老洪嗤笑,往前一逼,猛地伸手,一把攥住阿兵的钓竿,往后狠命一拽!
“咔嚓!”
脆响在静夜里特别刺耳。那根木竿子,从中间断了。
阿兵眼睛瞪圆了,看着断成两截的竿子,血一下子涌到脸上:“你!这竿子我花一块钱买的!”
“一块钱?”老洪把断竿往地上一掼,穿着胶鞋的脚碾上去,来回搓了搓,“赔你。”他从裤兜里抠索半天,摸出一个一分钱的钢镚,手指一弹,叮当一声落在阿兵脚边的烂泥里。“够了吧?买十根都行。”
阿兵盯着泥里那点微弱的金属反光,又抬头看老洪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胸口堵着的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了。他弯腰捡起断成两截的竿子,握在手里,断茬扎手。
“洪叔,”阿兵声音有点抖,“您别欺人太甚。抢鱼,毁我东西,您……您就不怕报应吗?”
“报应?”老洪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在雾气里听着碜人,“在这青泥河,老子就是王法!报应?让它来找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