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李家坳的惨叫声连成了一片。
我没法管我爹妈,更没法管盼弟,我整个人都被一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想逃,可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我连滚带爬地躲进了院子角的柴火堆里,透过缝隙看着这人间炼狱。
我看到隔壁李二狗家。
二狗是个混账,平时最爱打他那个叫“来弟”的亲妹妹。那丫头才六岁,经常被他踹得满地滚。
这时候,二狗正发疯一样从屋里冲出来。
在他身后,跟着那个六岁的来弟。但那已经不是来弟了。小丫头的身体呈现出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四肢关节反向折断,像一只巨大的红蜘蛛一样在墙壁上飞快爬行。
“二哥,吃一碗吧……二哥,吃一碗吧……”
来弟嘴里塞满了灰白色的生米,由于塞得太满,那些米粒不断从她嘴角掉出来,带着浓稠的黏液。
二狗跌倒在井边,来弟猛地扑了上去。
我亲眼看见,那个六岁的小女孩,竟然张开了足以撕裂半张脸的巨口,对着二狗的脖子狠狠咬了下去。
她不是在吃肉。
她是把手里那口缺了角的碗,硬生生地往二狗的喉咙里塞。
“咕噜……咕噜……”
二狗的眼睛瞪得几乎要掉出来,脖子由于被瓷碗撑开,皮肤裂开了一道道血口子。可来弟还在用力,她那双细瘦的小手仿佛有千斤重,死死地把碗往下按。
直到那口碗彻底没入了二狗的胸腔。
二狗抽搐了几下,彻底没气了。
而那个来弟,转过头,空洞洞的黑色眼睛看向了我躲藏的方向。
我死死捂住嘴,眼泪不自觉地往下流,尿骚味传出来,我也顾不上了。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大伯李富根的怒吼。
那是从大伯家传出来的。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也许是那种等死的绝望让我彻底疯了。我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往大伯家跑去。
大伯家的院门已经碎了。
院子里点着很多白蜡烛,风一吹,火光摇晃,映得墙上的影子像是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李富根手里举着一把开山斧,正疯狂地挥舞着。
“滚开!都给老子滚开!”他满脸是血,衣服也被扯得稀烂。
在他面前,站着李招弟。
招弟还披着那件黑红的嫁衣,但她的脸已经变了。在她的皮肤下面,似乎有无数张小脸在蠕动,一会儿凸起一个鼻子,一会儿凸起一双眼睛。
那是历代死在李家坳、死在那口“招弟碗”下的冤魂。
“爹,你要去哪儿啊?”招弟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是有几十个人在同时说话,“明天我就要出嫁了,你还没送我出门呢。”
“你这个妖孽!老子当初生下来就该把你溺死在尿盆里!”李富根咆哮着,一斧头劈向招弟。
斧头劈进了招弟的肩膀。
但没有血流出来。
从伤口里掉出来的,竟然是一粒粒发黄、发黑的陈年积米。
招弟一点表情都没有,她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握住了斧柄。
那一瞬间,我看到招弟的身后,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影子。
那是村里失踪的所有“带弟”字的女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