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穷命丫头(上)

“别往那水缸里看,长毛了。”

说这话的是我爹。那天是1988年立秋,天热得跟蒸笼一样,连一丝风都没有。我那时候才十岁,正趴在隔壁刘婆家的院墙上,伸长了脖子往她家天井里瞅。刘婆家和我家就隔了一层土坯墙,墙头上的泥早就脱落了,露出一截截枯黄的麦秸秆。

我没听我爹的。小孩子就是这样,越不让看,越想看。

那天刘婆家刚接生完一胎,是村头吴老大高家的。吴老大高家穷得连裤子都快穿不上了,偏偏那婆娘肚子争气,两年怀一个。

我趴在墙头上,闻到一股子极浓的血腥味,混合着死水发霉的味道,直往脑门子里钻。

吱呀一声,刘婆家的灶房门开了。

刘婆端着个缺了口的红漆木盆走了出来。那盆上的红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一层发黑的木头。盆里装满了水,那水不是清的,也不是红的,而是一种浑浊的、泛着白沫子的粉红色。

刘婆穿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蓝布大襟衫,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个纂儿。她人极瘦,手脚却极大,那双长满养老斑的大手端着沉甸甸的木盆,连晃都不晃一下。

她走到天井正中央的那口大石缸前,一扬手,把整盆水都泼了进去。

“哗啦——”

水花溅出来,有几滴正好砸在墙根的一株狗尾巴草上。我死死盯着那口石缸。那缸大得能装下两个我,常年不见阳光,缸沿上长满了绿莹莹的青苔。随着那盆血水倒进去,缸底有什么东西像是被冲得翻了个个儿。

那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是个没长毛的大耗子,又像是一团烂肉。

我还没看清,刘婆忽然转过头来。

她的眼睛很怪,瞳孔极小,白眼珠子极多,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翻白眼。她隔着那道土墙,直勾勾地盯着我。

“狗娃,看啥呢?”刘婆的声音沙哑,像是有两块粗砂纸在使劲揉搓。

我吓得一哆嗦,直接从墙头上栽了下来,屁股跌在自家的柴火堆上,疼得龇牙咧嘴。

我爹正坐在小马扎上编竹筐,见我掉下来,连头都没抬,只是狠狠抽了一口手里的旱烟,吐出一团青白色的烟雾。

“都跟你说了,少往老刘家看。她身上的阴气重,仔细把你身上的火给吹灭了。”我爹的声音闷闷的。

我揉着屁股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小声嘟囔:“爹,吴老大高家昨天夜里是不是又生了?我听见女人的叫唤声了,叫得跟杀猪一样。”

我爹的手顿了一下,那根锋利的竹篾子差点扎进他的肉里。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嗒嗒”声。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打听。生了,没保住。命不好。”

又是没保住。

在我们白岩沟,这三个字就像是山里的雾气一样,隔三差五就会在某个胡同里飘出来。

白岩沟这地方穷啊,山高路陡。1988年那会儿,去镇上的泥巴路一到下雨天就成了稀泥潭,牛车都进不来。村里的女人怀了孕,根本没人往镇上的卫生院送,也送不起。

全村老小,生娃全指望刘婆一个人。

老人都说:“老刘接过的娃,比全村活着的活人都多。”这话一点不假。打我记事起,谁家要生孩子了,汉子就会满头大汗地跑到刘婆家门口,拼命拍那扇黑漆漆的木门。

然后,就是烧热水的声音。

我们两家离得近,那灶房的烟囱挨着。每到半夜,只要听见隔壁风箱“嗒啦嗒啦”地响,接着就是大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的声音,我就知道,村里又有女人要生了。

伴随着那沸水声的,往往是女人撕心裂肺的惨叫,还有刘婆那沉稳得让人害怕的指挥声:“使劲!把气往下憋!快了快了!”

最后,是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可是,很多时候,那哭声刚响了半声,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脖子一样,戛然而止。

接着,就是长久的、死一样的寂静。

第二天一早,那家的汉子就会红着眼睛,用一床破草席裹着个长条状的东西,急匆匆地往后山走。遇到村里人问起,汉子就啐一口唾沫,晦气地摆摆手:“没保住,是个死胎。”或者说,“生下来就没气了。”

这种事见得多了,村里人也都习惯了。大家明面上对刘婆恭恭敬敬,家里地里有了新鲜菜,总少不了给刘婆送一份。因为谁也不敢得罪这个掌控着村里下一代命脉的老太太。

但在背地里,大人们聚在一起嚼舌根的时候,眼神总是闪闪烁烁的。

我年纪小,但也听到了不少风言风语。

村头开小卖部的麻子大娘就曾拉着我娘的手,压低声音说:“老刘那手,黑着呢。有些娃生下来,明明还会动,她往那血盆里一摁……啧啧,作孽啊。”

我娘当时吓得赶紧捂住麻子大娘的嘴:“你作死啊!让老刘听见,你家儿媳妇过几个月生娃,你找谁去?”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黑着呢”,我只觉得刘婆家那口大石缸,像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怪兽嘴巴。

小主,

转折发生在当年的九月份。

村里的村办小学来了一个新老师,叫周文秀。

周老师是从恩施城里来的,二十多岁,扎着两个麻花辫,皮肤白得像豆腐,身上有一股好闻的雪花膏味。她刚来那天,穿了一件红白相间的格子衬衫,在白岩沟这片灰扑扑的山圪厔里,扎眼得就像一朵刚开的山茶花。

因为学校没地方住,村长就把她安排在了我家借宿。我家多出一间放杂物的厢房,收拾收拾倒也干净。

周老师人极好,说话细声细气的。她来村里没多久,就发现了一个怪事。

那天吃晚饭,周老师端着饭碗,有些疑惑地问我娘:“嫂子,我看咱们白岩沟……好像女娃娃特别少啊?我带的一年级班里,十五个娃,全是光头小子,一个姑娘都没有。”

我娘正在喂我弟喝稀饭,听见这话,脸色突然白了一下。她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红薯,含糊不清地说:“山里人,重男轻女呗。姑娘家家的,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人,送学校上学费钱。”

“可也不至于一个都没有啊。”周老师不解地摇摇头,“我来的时候在村口看花名册,前几年出生的娃不少,怎么一到入学年龄,女娃就全没了?”

我爹在旁边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把手里的旱烟袋往桌角上敲得“梆梆”响:“周老师,吃菜吃菜。这山里的规矩多,生老病死的,都是天意。”

周老师看了我爹一眼,没再说话,但我看得出来,她眼神里满是怀疑。

过了没几天,周老师就开始自己在村里转悠。她带了个厚厚的小本子,一有空就去那些有生育过的妇女家里拉家常。

她是城里来的大学生,懂得多,又会说话,村里的老娘们儿一开始还防着她,后来被她送了几块洋碱、几包饼干,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那天下午,我放学回家,正好看见周老师坐在村头大樟树底下,和两个正在纳鞋底的老太太聊天。那两个老太太年纪大了,耳朵背,说话声音大得像吵架。

“……老刘家那个闺女,我当年亲眼看见的,生下来哭得可响亮了,足足有六斤多重。”瞎了一只眼的老张太婆一边穿线,一边压低声音说。

“是啊,那身段,那小脸,长得周正得很。可惜了,老大高那家是个绝户头,连生了三个姑娘了,家里穷得连锅都揭不开。老大高当时蹲在门口,抽了一夜的烟,最后吐了口唾沫说,留不住了。”另一个李太婆附和着。

“然后呢?”周老师的声音都在发颤,手里的笔死死捏着。

“然后?然后老刘就把娃抱进去了呗。第二天老大高用草席把娃背上后山了。老刘出来倒水的时候,那脸白得跟纸一样,跟我们说,娃半夜得了急惊风,没挺过去。”老张太婆叹了口气,“谁信呐。不过也是没办法,老大高家要是再多一个嘴巴吃饭,全家都得饿死。老刘这也是……给那娃个痛快,省得生下来受罪。”

周老师站了起来,她的脸色惨白,手里的本子掉在地上,沾满了泥土。

她连本子都顾不上捡,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往我家跑。

我跟着她后面跑,心里害怕极了。

那天晚上,周老师没有吃晚饭。她把自己关在厢房里,油灯亮了一夜。我从窗户缝里看过去,看见她一边翻着那个小本子,一边小声地哭。

第二天,周老师找到了我。

“狗娃,你带老师去一趟后山,好不好?”周老师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