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们被骂得不敢吱声,只能叹着气,连滚带爬地离开。
可有些事,不是你嘴硬就能挡得住的。该来的债,阎王爷在账本上记着呢。
到了第二年的夏天,刚好是周小安死了一整年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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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正好是孙满仓孙子孙耀祖的十三岁生日。孙满仓在家里大办宴席,摆了整整十桌,把公社里的干部和派出所的兄弟全请来了。他大概是想借着这场喜事,冲一冲村里的晦气。
那天村长家院子里热闹非凡,划拳声、大笑声不断,肉香飘了半个村子。
我们家没有去,我爹借口身体不舒服,带着我和我哥死死地守在家里。我爹坐在窗户边,看着村长家方向,手里的烟袋锅子一下一下敲着桌沿,嘴里念叨着:“天要收人,摆多少桌酒也没用。”
到了下午三点多,日头正毒的时候,孙满仓家院子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刺耳的尖叫。那尖叫声是一个小女孩发出来的,极其高亢,带着无边的恐惧。
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后便是无数人的惊呼和奔跑声。
“出事了!”我哥腾地一下站起来。
我爹死死拉住他:“不准去!”
可没一会儿,隔壁王大妈连滚带爬地跑进我家院子,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舌头都捋不直了:“老刘!快……快去看看!耀祖……耀祖掉进后院的蓄水池里了!”
我和我爹终究还是没忍住,跟着跑了过去。
孙满仓家的后院有一个用来干旱时浇菜的砖砌蓄水池,很大,平时上面都盖着几块大木板。
等我们赶到的时候,孙耀祖已经被人从水池里捞上来了,平躺在泥地上。
孙满仓跪在孙子身边,正拼命地做着人工呼吸,一边按压孙耀祖的肚子,一边狂吼:“耀祖!你醒醒!爷爷在这!大夫呢?!大夫怎么还没来?!”
可是孙耀祖已经没气了。
他的死状,跟一年前的周小安一模一样。肚子鼓得老高,脸色青紫,嘴唇上全是白沫。
周围围了一圈参加宴席的孩子,一个个吓得浑身发抖。孙满仓的老婆揪住其中一个孩子领口,疯了一样地摇晃:“怎么掉下去的?!木板明明盖着的!他怎么会掉进去?!”
那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指着水池说:“我们……我们刚才在院子里捉迷藏。耀祖当瞎子蒙着眼。后来……后来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周小安来了’。我们一睁眼,就看到……看到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孩,正站在耀祖身后,抱着他的腰……”
“耀祖吓疯了,扯掉眼罩就跑。那木板……那木板是自己滑开的!耀祖直接栽了进去……我们想去拉他,可是……可是耀祖在水里好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拽住了,怎么也浮不上来……”
另一个孩子哭着补充道:“而且……而且那池子里的水,明明只到耀祖的腰啊!他站起来就能到顶的……可他就是拼命往水里钻……像是有几只手在按着他的头……”
孙满仓听完,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瘫坐在地上。他看着孙耀祖那具小小的、冰冷的尸体,嘴里发出“呃……呃……”的古怪声音,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他最疼爱的、用了一条人命和全村人的良心换回来的宝贝孙子,最终还是在周小安死去的同一天,用同样的方式,死在了他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这就叫一报还一报,谁也逃不脱。
孙耀祖死后,孙满仓彻底疯了。
他不再是那个威风八面的村长,公社里免了他的职,派出所那个把子兄弟也因为别的事被查了。他开始不穿鞋,光着脚在村里晃荡。他身上的白衬衫早就脏得看不出颜色,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每天傍晚,天刚一擦黑,孙满仓就会提着一竹篮的纸钱,失魂落魄地走到水库边上。
他跪在周小安淹死的那个水湾前,一边烧纸,一边拼命地扇自己耳光,哭得老泪纵横:“小安啊,大侄子啊……是叔错了,叔给你赔罪了!不是我推的你啊,是耀祖那小畜生失了手啊……你要找就找我,你放过孙家吧……求求你放过孙家吧……”
那几天晚上,水库周围总能听到他凄厉的哭喊声。可村里没人同情他,大伙路过他家门前时,都下意识地加快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