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够花了吗?(下)

“嗒。”

“嗒。”

“嗒。”

那声音越来越近,一下一下,像无数根拐杖同时敲在水泥地上,又像很多老人在拖着腿往前挪。我的手电筒光抖得厉害,照在吴德贵后背上,他整个人跪在那里,像被钉住了。

我咽了口唾沫,想往后退,可腿不听使唤。

仓库门没关严,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卷起地上的灰。那些冥币捆得整整齐齐,每一捆上红笔写的名字,在手电光下像血一样刺眼。周桂英、李大山、王二柱……我认得不少,有些是这两年我亲手送过“暂缓通知”的。

吴德贵忽然哭出声来,声音又尖又哑:“我还……我都还给你们……求求你们……”

门外的声音停了。

就停在门口。

然后,门慢慢被推开。

不是风,是有人在推。一只枯瘦的手先伸进来,指甲发黑,指节肿得像核桃。接着是周老太。她拄着那根我熟悉的拐杖,一步一步挪进来。身上还是死那天穿的棉袄,破了好几个洞,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笑,却笑得我后背发凉。

“德贵啊,”她声音轻得像从土里冒出来,“够花了吗?”

吴德贵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快要裂开。他想往后爬,可身后就是保险柜,退无可退。

我贴着墙站着,大气不敢出。周老太没看我,她只盯着吴德贵,像只看着自己孙女的普通老太太,可那眼神……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冷的眼神。

她身后,跟着进来了更多人。

矿工老李,半边脸还黑着煤灰,三年前窑塌的时候,他被压在下面,家里人找吴德贵要抚恤金,吴德贵说“手续不全,先等等”。老李媳妇等了两年,儿子没钱治肺炎,咳血咳死了。现在老李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把纸钱,慢慢往吴德贵面前撒。

还有王二柱的媳妇,刘寡妇抱着个纸扎的小孩,那小孩是她儿子,因为没等到工亡赔偿,在医院里活活烧死的。小孩纸扎得特别像,眼睛用黑笔画的,直勾勾地看着吴德贵。

“吴主任,”刘寡妇声音沙哑,“我儿子说,冷。”

吴德贵开始发抖,尿顺着裤腿流下来,骚味儿混着香灰味儿,熏得我差点吐。他爬着想往我这边靠,伸手抓住我裤脚:“二狗……救我……你他妈救救我……”

我没动。

我动不了。

周老太慢慢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白封袋,厚厚的,递给他:“这是你的抚恤金。拿去吧。”

吴德贵接过来,手抖得袋子里的东西哗啦啦响。他打开一看,全是冥币,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吴德贵收,金额写着“三十年抚恤”。

他尖叫起来,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那些死人开始围上来。他们不说话,就低着头烧纸。仓库里忽然起了风,纸灰漫天飞,糊了我一脸。我擦都擦不掉,那些灰像有生命一样,往我眼睛、鼻子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