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亲眼看见马老六从桥头爬起来，浑身是泥，嘴里骂骂咧咧地说腿断了。

我当时正骑着自行车从厂里下夜班回来，县城北边那座老桥，路灯坏了两盏，雾又大，十米外就看不清人。马老六蹲在桥头那块黑影里，我差点撞上他。他突然就扑出来了，滚到我车轮前，哎哟哎哟地叫唤。

“撞死人了！腿断了！小王八蛋你别想跑！”

我吓得直接刹车，车把差点甩出去。那年是1997年冬天，县里刚开始流行摩托车，我骑的还是老凤凰自行车，后座上还绑着两箱送货的零件。马老六躺在地上，抱着腿打滚，周围很快就围上来几个人，都是桥头附近住的熟脸。

我蹲下去想扶他，他一把推开我：“别碰！骨头断了！赔钱！不然我今天就死在这儿！”

我当时二十出头，刚从技校毕业，在县城东边一个修车铺给人打工，家里穷得叮当响。我爹前几个月得了食道癌，正等着钱做手术。我兜里那三千块，是我娘东挪西借凑的救命钱，就准备明天一早送医院去的。

可马老六那双老眼在路灯下发着绿光，他盯着我看，像盯着一块肥肉。

围观的人开始说话了。

“哎呀，这不是马老六吗？又碰瓷呢？”

“啧啧，小伙子你撞了人就得认啊，现在不是以前了，得讲理。”

“对对，赶紧赔点钱吧，老六这把年纪了，摔一下可不得了。”

我急得满头汗：“我没撞到他啊！我刹车了，他自己扑过来的！”

马老六躺在地上突然扯着嗓子哭：“我七十岁的人了啊！腿断了以后谁养我？我就剩这把老骨头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开车不长眼啊……”

他其实才六十岁，硬说自己七十。周围人有的摇头，有的叹气，但没人帮我说话。县城就这么大，谁不知道马老六是出了名的滚刀肉，年轻时偷鸡摸狗，偷到老了就开始碰瓷。专门挑外地人、年轻人、女的，还有我这种一看就老实、家里有事的。

最后我还是给了钱。

三千块，一分没剩。我把那叠钱塞到他手里的时候，手都在抖。马老六接过去，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还哼哼着“腿疼”，可我看见他另一只手把钱塞进怀里的时候，动作利索得很。

我回家跟我娘说的时候，她坐在床边愣了半天，然后就哭了。

“你爹的手术……怎么办啊？”

我没敢说实话，只说厂里出了事，工资扣了。我娘后来病得更重，没钱治，拖到腊月初就走了。临走前她拉着我的手，说：“林子，咱家穷，但别做亏心事……”

我点头，忍着没哭。

可我心里把马老六恨透了。

那件事后，我开始留意马老六。他住在县城西边老街一个破院子里，一个人，儿女早就不管他了。白天他喜欢在菜市场、老桥头、汽车站转悠，晚上就去路灯暗的地方蹲着。县里摩托车越来越多，他胆子也越来越大。听说有一次他直接往一辆拉煤的卡车底下钻，司机吓得直接赔了五千，他转头就去“福来顺”喝酒，喝完还找小姐。

我有天在修车铺门口看见他路过，腿脚好好的，嘴里叼着烟，哼着小曲。

我当时就想，这老东西，早晚得遭报应。

可我没想到，报应来得那么快，而且那么邪门。

那是大雾的那个晚上，腊月二十三，小年刚过。

我那天送货到北边村里，回来晚了，又经过老桥。雾大得像牛奶，车灯只能照出两三米远。桥上风呼呼地吹，我把围巾裹紧，拼命蹬车。忽然，我听见前面有动静。

“哎哟……我的腿……”

是马老六的声音。

我停下车，眯眼看过去。他正从地上爬起来，身上沾满土，旁边一辆自行车倒在地上。他骂骂咧咧地踢了那车一脚：“妈的，骑这么慢，撞老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桥上哪来的自行车？刚才我过来的时候，一个人影都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