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皇帝病榻交底(下)

“明白”二字。在寂静的内殿中回荡。带着金属般的冷冽与沉重。

皇帝死死盯着跪在榻前的儿子。看着他苍白却坚毅的面容。看着他眼中那份与他年龄不符的、历经血火淬炼出的沉静与决绝。良久。那绷紧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心弦。似乎终于松懈了一线。

他剧烈地喘息了几口。浑浊的眼眸中。那抹孤注一掷的锐利。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晦暗的痛苦所取代。像是终于撬开了心底最坚硬、也最腐烂的一块顽石。露出了下面经年溃烂、从未愈合的伤口。

“朕……朕这些年。最对不住的。便是你母妃。南宫玉。”

皇帝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带着一种溺水者般的艰难。他闭上了眼睛。仿佛不敢去看百里烨此刻的表情。却又被记忆的洪流挟裹。无法挣脱。

“朕与你母妃……相识于微时。她性子清冷。不擅逢迎。却有一手极好的医术。心地……也纯善。”皇帝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只余苦涩。“朕那时处境艰难。身上旧伤暗疾不少。都是她暗中替朕调理。从不多言。也……从不求什么。”

“朕登基后。排除万难。接她入宫。封了妃位。想着……总算能给她一个安稳。可这深宫……哪里有什么真正的安稳?”

他睁开眼。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的蟠龙。那龙张牙舞爪。却困在这方寸帐幔之间。如同被困住的他自己。

“叶氏那时圣眷正浓。又有太子在手。气焰嚣张。你母妃性子淡泊。不与她争。却也难免被其视为眼中钉。尤其……是在你出生之后。”

皇帝的目光。缓缓转向百里烨。那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愧疚。有痛悔。有深深的、无法弥补的遗憾。

“你很像她。眉眼。神态。甚至……那执拗的性子。都像。朕……朕那时是高兴的。可这高兴……却成了催命符。”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枯瘦的手紧紧攥住锦被。手背上青筋暴起。

“朕登基之初。根基未稳。百里尧虽暂时蛰伏。但其党羽仍在朝野。淑太妃手中那支神秘军队。更如鲠在喉。叶家……是朕稳住朝局的重要棋子。朕……朕动不得叶氏。甚至……还要倚重她。来平衡各方。安抚叶家。”

“朕知道……叶氏与百里尧。一直有来往。过从甚密。宫中有他们不少眼线。有些事……朕只能装作不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皇帝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痛苦。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那些被岁月尘封、却从未忘却的细节。

“直到……直到玉儿出事前那段日子。她忽然变得有些心神不宁。朕问过她。她只说无事。是夜里没睡好。可朕看得出。她眼底有惊惶。有忧虑。她……她甚至还悄悄问过朕。是否记得先帝时。宫中一桩关于嫔妃私通。混淆血脉的旧案……”

“朕当时……并未深想。只当她是在宫中闷久了。看了些杂书。胡思乱想。还安慰了她几句。现在想来……她定是察觉了什么!定是……无意中撞破了叶氏与百里尧的丑事!甚至……可能听到了关于太子身世的蛛丝马迹!”

皇帝猛地撑起半个身子。眼睛死死瞪着前方虚无。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冰冷绝望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