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漫天华丽落霞染红半边天际，晚风卷着田埂的稻香吹进农家小院，吹散白日燥热，却吹不散村里悄悄蔓延的闲言碎语。

二女儿张东兰背着粗布缝制的旧书包，蹦蹦跳跳冲进院子，眉眼带着孩童的稚气执拗，一进门就和妹妹拌起了嘴。

“二姐才最笨！二姐你才最懒！”小女儿张东萍急得跺着小脚，仰着小脸较真。

“是你！就是你！”张东兰毫不示弱，转头就扯出最“公道”的话堵妹妹，“家里除了爸爸就数你最懒、最笨！”

“家里就数爸爸最笨最懒，你们都是爸爸心中最乖最懂事的小宝贝！”

清脆童声落在耳中，张德明哭笑不得，连忙抬手温柔安抚两个小家伙。

一旁低头整理小青皮的秦秀英，闻声微微抬眸，眼底藏着几分恍惚与讶异。

换做从前，张德明素来冷硬暴躁、不苟言笑，对女儿向来疏于温情、动辄呵斥，何时有过这般耐心宠溺的模样？丈夫翻天覆地的变化，让她愈发觉得不真实，心底暖意翻涌，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安稳。

不等姐妹俩继续嬉闹，张东英一边将书包里分拣好的小青皮尽数倒进竹筐，一边仰起小脸，吐出一句村里听来的冰冷流言，字字句句像刀子一般扎进人心。

“爸爸，村里人都说你太黑心了！”

张德明动作一顿，故作轻松笑着反问：“爸爸怎么黑心了？咱们平价收猪、老实卖肉，从没坑过乡里乡亲。”

“大家说，你收农户猪肉只给六毛五一斤，骑着自行车拉去城里卖给工厂工人，一斤能赚一块的差价！”

孩童不懂人心险恶、市井算计，只会原原本本复述旁人的恶意揣测。

八十年代物资匮乏，猪肉是金贵硬通货，家家户户盯着这点利润眼红。自打张德明和王明远做起屠宰卖肉的生意，日日见荤、月月进账，日子肉眼可见的红火，村里的嫉妒与流言便从未断绝。

不少乡里乡亲厚着脸皮上门赊肉、蹭好处，次次被王明远硬邦邦怼回。

张德明性子刚直、认钱不认人，做生意底线极硬——要吃肉就拿现钱，分文不赊、分毫不赖！ 卖不出去的尾货碎肉，宁愿自己家吃、便宜处理，也绝不做人情烂账。

这点王明远从不插手、绝不干涉。

上一辈子张德明他就见过一个杂货铺太过抹不开情面、心软好说话，年年赊账助人、处处成全他人，到头来攒下一大堆死账、烂账、坏账。

年终结账，要钱的成仇人，欠钱的耍无赖，为几毛钱、几块钱的糊涂账，邻里大打出手、亲戚反目成仇的闹剧，他见得太多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