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垂落，张家村彻底沉入漆黑静谧之中。

没有路灯、没有霓虹，只有远山黑影沉沉，田埂晚风微凉，整个村子早早沉寂下来，家家户户熄灯歇上床，只剩零星几盏煤油灯透过土屋窗纸，透出昏黄微弱的光晕。

山道泥泞湿滑，暴雨冲刷过后，黄泥路坑洼积水、步步沾泥。

满身酒气、一脸疲惫的王明远，硬是咬牙赶着两头肥猪，深一脚浅一脚赶回了村里。

他拖着透支到极限的身子，一屁股瘫坐在张德明家的竹椅上，眼底布满通红血丝，满脸掩不住的憔悴沧桑。

没人知道，县城肉铺为付出与收获不成正比，两口子彻底闹崩、妻子负气离家出走的风波，尽数压在他心底，化作满身疲惫与苦涩。

“张德明，明天得辛苦点。”

王明远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酒后的疲惫与决绝。

“雨后路烂得离谱，明天天亮了杀猪根本赶不到城。咱们凌晨两三点就得起身杀猪、打理清洗、脱毛开膛，全部收拾利索，趁着天还没有蒙蒙亮肩挑背扛赶去县城，抢一部分早市、抢客流。”

张德明闻言，没有半点迟疑、没有半分推诿，当即点头应声：“行，全部听王哥安排！”

经历风雨磨合、共担风险，他早已和王明远绑定利益、绑定前程，无需多言，绝对靠谱服从。

张德明一家人都没有注意到王明远受伤了的手，只是以为王明远今天冒雨来回奔波几十里，太疲惫了。

夜色渐深，晚饭刚过，院外竹林传来轻微脚步声。

张德平揣着心思，主动拐到张德明家门口，脸上带着几分拘谨与试探。

“德明兄弟，今晚夜路凉快，雨后田货多，等下出去照黄鳝泥鳅，带上我一个。”

张德明会心一笑，满口应下：“好，吃完晚饭稍等我，咱们一起走。”

匆匆扒完晚饭，夜色彻底黑透。张德平早早守在屋外翠绿竹林旁，手里攥着老式铁皮手电筒、竹制鳝夹，已然等候多时。

张德明跟煤油灯下纳鞋底的秦秀英叮嘱两句，随手拿起墙边竹笆篓、全新亮光电筒，简单交代一番便踏门而出。

八十年代农村夜晚单调枯燥，无娱乐、无消遣，雨后夜捉黄鳝泥鳅，是村里人唯一贴补家用、赚点零花的野路子。

两人并肩踏上湿滑田埂，晚风裹挟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一路沉默走到田间深处，张德平犹豫再三，终究压着心底忐忑，郑重开口，吐露了憋了一整天的真心话：

“德明兄弟，马上田里就要全面插秧，农活快要闲下来了。我琢磨着，想跟着你去城里闯一闯、挣点活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