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老县城燥热闷人。

西门菜市场尘土飞扬，坑洼土路被日头晒得发烫，沿街临时搭建的竹棚、塑料布摊位挨挨挤挤，菜叶、碎骨、烂果皮混着泥水积在街边，烟火杂乱又真实。来往赶集的村民穿洗得发白的粗布褂、打补丁长裤，城里居民多是的确良衬衫、深蓝工装，少数烫着港风波浪卷、穿新式碎花衬衣的男女，便是整条街上最惹眼的时髦人物。

高永贵守在街口小摊前，看着竹筐里仅剩不到两斤的边角碎肉，心底翻涌着又喜又恼的复杂心绪。

喜的是今日收益远超常人想象。

他今早十点才辗转赶到县城，比所有摆摊农户都晚起步，进价一块四毛五的猪肉，凭着灵活嘴皮子，短短两个小时几乎清筐。几十斤猪肉倒卖下来，净赚将近十块钱！

要知道，一九八五年县城国营厂正式工人，按月死工资，累死累活干满一个月也就四十块出头。他短短一上午，就挣到普通工人四分之一的月收入，这份暴利，足以让所有乡下人眼红。

可狂喜之下，是压在心底的滔天失望与不甘。

他今天卷土重来、顶着烈日进城摆摊，根本不只为赚这十块的差价。他心心念念、日夜惦记的，就是揪出昨天骗走他二十多斤鲜肉、让他血本无归、当场气晕倒地的骗子！

从清晨到正午，他死死盯着来往每一张面孔，一遍遍比对记忆里那个中年骗子的模样，可那人如同人间蒸发，始终没有露面。

高永贵的目光下意识死死锁定斜对面的老旧餐馆。

昨天他被骗之后，又在这家餐馆遭遇恶意碰瓷，被人讹走几十块钱的碗筷损失费，双重打击让他赔得底朝天、受尽憋屈。

昨晚躺在床上，他就暗自发誓，今日就算抓不到骗肉的骗子，死守这家餐馆，早晚也能撞上那群设局作恶的人！他笃定，这伙常年在西门市场混饭吃的地痞老千，绝不会轻易离开这片地盘。

就在他心神紧绷、暗自蛰伏之际，一道清脆又带着几分傲气的女声骤然在身前响起，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大哥，你这肉到底卖不卖？磨磨蹭蹭半天了！”

高永贵猛然回神，浑身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连忙抬头应声。

眼前站着的正是那名烫着时髦波浪卷发、身着崭新的确良衬衣的年轻女人，妆容干净利落，举手投足带着城里女人的精致与傲气，是街上格外扎眼的存在。

“卖！卖的！”高永贵连忙收敛心神，堆起农户的憨厚笑意，态度殷勤，“大姐你要多少？我就剩这点肉了，给你算便宜价！”

女人眉头一蹙，眼神一瞪，语气带着几分娇嗔与凌厉：“叫谁大姐呢？我看着有那么老？会不会说话！”

高永贵常年混迹乡里、左右逢源，最懂人情世故、看人脸色，瞬间改口赔笑，丝毫不敢怠慢。

张家村本就宗族纷争不断，他能在村里立足，靠的就是一张能说会道的嘴、一身能屈能伸的性子。

“是我嘴笨、不会说话！小妹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