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泼墨,深山如狱。
连绵群山,荒林叠嶂、峭壁狰狞,没有半分灯火,只有惨白残月悬在黑山头,冷光薄薄铺在陡峭崎岖的山径上。
脚下是湿滑泥泞的黄泥陡坡,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沟壑,山风卷着刺骨寒露,刮过荒草树梢,发出鬼哭般的呼啸。
张德明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肺腑火烧火燎,浑身大汗浸透了身上藏青色劳动布褂子,后背衣衫紧紧贴在皮肉上,冷风吹来透骨冰凉。
连续二十余里狂奔,早已耗尽他所有体力,双腿酸软发颤、脚掌磨得火辣辣生疼,可他不敢停、不能停、一秒都不敢耽搁!
每多拖延一秒,深山炼狱里的大女儿,就多一分致命凶险!
“李大哥!麻烦再快一点!十万火急!救人如救火!晚了真的一切都来不及了!”
张德明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焦灼与恐慌,死死催促着前方引路的男人。
前头开路的,是张德平的小舅子——李元红。
今夜起初,李元红打死不肯深夜闯林家沟。
谁都知道,那片深山恶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禁地、蛮荒地!白日里都无人敢轻易踏足,更何况伸手不见五指的凶险深夜!
任凭张德明、张德平兄弟百般恳求、软磨硬泡,李元红始终态度坚决、摇头拒绝。
直到张德明被逼到绝境,咬牙许下惊天承诺——事成之后,直接安排李元红进县城上班,帮忙卖猪肉!
在一九八五年的农村,面朝黄土背朝天是一辈子的宿命,能进城务工、脱离农门,是无数乡下人做梦都求不来的天大机缘!
重金许诺、前程相赠,终于说动了心存顾虑的李元红,硬着头皮领着两人踏险进山,奔赴这片人人避之不及的罪恶山沟。
三人一手抓着崖边丛生的野杂草、矮树杈,一手扶着冰冷湿滑的石壁,半个身子悬空在悬崖外侧,步步惊心、玩命攀登。
李元红累得气息紊乱、浑身脱力,一边艰难挪步,一边沉声警示,语气里满是忌惮与告诫:
“我丑话说在前头!进了林家沟,一切小心!”
“那地方排外到骨子里、蛮横到不讲人性!十里八乡谁不知道?”
“平日里我们外村人,哪怕是秋收后进山捡点枯枝柴火,他们都严防死守!宁愿满山草木烂在地里、荒在山间,烂成泥土也绝不许外乡人动一根枯枝!半点便宜都不让外人占!”
这话一出,张德平立刻重重点头,气喘吁吁附和印证:
“没错!你姐之前回娘家听说了,她回来也跟我说过!”
“去年隔壁村几个妇人,进山捡点柴火补贴家用,误入林家沟地界,直接被他们全村人围堵扣押!”
“张口就要一人五十块罚款!八十年代的五十块可不是小数目!最后闹到乡政府出面调解,层层施压,才勉强把人赎回来,不然根本别想脱身!”
张德明听着两人的讲述,心脏骤然狠狠下沉,一股彻骨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常年扎根张家村,本村地势开阔平坦、民风相对淳朴,田地广袤、物产充足。
抢收抢种结束后,田间秸秆尽数留存烧柴,后山整片山林全是自家可用的枝丫杂木,近几年村里又大面积栽种柑橘,秋冬修剪下来的树枝柴薪堆积如山,家家户户根本不缺柴火。
再加上乡政府邻近有蜂窝煤厂,冬日里买煤取暖、烧水做饭便捷省心,日子安稳顺遂,从未见识过这般闭塞蛮荒、排外嗜血的深山恶地!
他从前只知世道有恶,却不知深山绝境,竟藏着这般无法无天、隔绝法理的野蛮族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