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大勇在骆守渡那本值班日志扉页签完继任签名时,三号泊位左舷缆桩上新绞的猪蹄扣还在晨光里泛着极淡极亮极不肯松动的铸铁光泽。他把钢笔放回值班日志旁边,站起来用沾满机油的手指从工装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折了无数次的卷烟纸,在“泊位桥吊全部修好,可以靠船了”下面又歪歪扭扭地加了一行字——“内河码头全部泊位已加固,拖船缆绳全部系紧,供能接口全部关停。骆主任的岗,郭大勇接了。”写完之后他把卷烟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转头看向泊位外侧的故道水面。
马三江的巡逻艇编队正从江心深水区缓缓驶入内河码头泊位。打头的那艘巡逻艇吃水线压得极低,甲板上堆满了刚从故道下游打捞上来的猎者残骸碎片和菌膜钙化壳残片,艇员们正用高压水枪逐片逐片地冲洗残骸表面。马三江站在艇艏,残手握着舰炮俯仰调节阀,嘴里叼着最后一根手卷烟,烟头在江风里明灭不定。他在长江故道上漂了大半辈子,从金陵港到内河码头这段水域他闭着眼都能摸清航道水深,但他今天不是来靠泊休整的——他是来谈水路控制权的。
渔猎联盟在故道水面上孤军奋战了太久。从沿江防线第一波华南支队冲锋,到海岸菌膜污染扩散,到华南碎片外围猎者残骸辅助队的清剿,马三江的巡逻艇始终顶在最前面。现在内河码头副本净化、骆守渡的泊位设备全部移交郭大勇统一调度,长江故道从金陵港到内河码头的整条航线已具备全面恢复通航的条件。但故道水下的情况远比水面复杂——灾变后大量沉船残骸、被神谕卫突击舰击沉的渔猎联盟旧艇、以及从海岸菌膜污染区漂来的钙化壳碎片,在航道底部形成了无数不规则的水下障碍物,加上凌威残存法则触须在暗处不断移动,如果没有熟悉水下暗礁分布的人引航,任何吃水深于两米的船只随时可能搁浅或被法则触须缠住螺旋桨。
渔猎联盟那批老艇员,每一个都在这片水域漂了数十年,对航道每一处暗礁的位置、每一艘沉船的精确沉没坐标、每一片水下菌膜残留物的扩散范围都烂熟于心。马三江希望在联盟正式加入防御同盟后,渔猎联盟继续保留独立的船舶指挥权和水上作战自主权,水面战场上的所有巡逻艇、炮艇和打捞船仍由他全权调度,作为交换,渔猎联盟向防御同盟全面开放长江故道全部水下航道数据,并承担从金陵港到内河码头全线水域的引航、搜救和打捞任务。
林烬带着韩锋和郭大勇走上巡逻艇甲板。马三江没有寒暄,直接把残手里的舰炮俯仰调节阀松开,用指关节敲了敲驾驶台边缘摊开的那张防水海图。海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故道沿线每一处沉船坐标、水下暗礁位置和菌膜残留区,字迹极粗糙极不肯遵循任何标准海图绘制规范,但每一个坐标都是渔猎联盟的艇员们用命换来的。马三江用极沙哑极低沉极不肯在关键时刻浪费任何一个字的嗓音开了口,他的话不多,但很清楚——渔猎联盟不擅长岸上作战,所有的本事都在水上。他的艇员要打捞沉船残骸、为运输船队引航,受伤的渔民需要医疗站救治,那几艘被打坏的旧炮艇也需要郭大勇的泊位设备来修。
林烬没有还价。他将刀身上那行淡金色纹路往海图上一照,神叛之力将海图上全部水下数据逐条逐条地扫描进墨工刚建立的“长江故道水运网络全图”,与骆守渡的泊位维护记录、陈海生的沿海港口调度数据正式合并为防御同盟长江全线水运调度体系。他按下通讯键,对要塞全员同步了马三江的水路控制权方案——渔猎联盟保留独立船舶指挥权和水上作战自主权,马三江担任防御同盟水运总调度,下辖引航、搜救和打捞三支分队,郭大勇负责港口泊位设备与船舶修造的统一管理。
萧烈正蹲在沿江防线炮位上,用红蓝铅笔在防水帆布上标注烈风炮排新的火力覆盖区域。听到林烬的通讯,他抬起头想了想,对何满仓说渔猎联盟的巡逻艇以后会负责把高爆弹从金陵港直接运到沿江防线,再不用垃圾车队在故道上绕远路了。何满仓缠着绷带的左掌正搭在引信扳机上,闻言极简极短地应了一声“收到”。
苏青禾在医疗车里逐箱逐箱地清点疫苗冷藏箱的电量。听到渔猎联盟正式加入防御同盟,她把便携式DNA测序仪探头从疫苗冷藏箱上移开,向林烬提了个建议——渔猎联盟的艇员长期在故道水面作业,很多人身上都有慢性菌膜接触性皮炎和长期湿冷导致的关节炎,她需要带医疗队上船逐人逐人地做一次全面体检。
马三江在甲板上听完苏青禾的话,把烟头按灭在栏杆上,用极沙哑极低沉极不肯让任何人听出他在感激的嗓音说了句:“苏医生,我那批老弟兄在水上漂了太久,很多人关节已经变形了。你给他们看完病,这批海图上的所有沉船坐标,我亲自带艇员下去逐艘逐艘地核实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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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锋用消防破拆斧柄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蹲在码头泊位边缘将便携式超声波探伤仪的探头伸入水下,对着三号泊位缆桩根部被骆守渡当年用撬棍压出的那道极深极细的凹痕扫了很久,然后在消防训练日志末页附录里画了一张故道水下障碍物标准打捞流程图,从水下声呐扫描定位、猎者残骸合金起重滑轮组架设、到移动式高压水枪逐片剥离菌膜钙化壳,每一步都标注了精确的操作参数和安全冗余阈值。他将流程图同步给了墨工,墨工逐项核对完后正式录入共享数据库工程分库,命名为“渔猎联盟-消防突击队联合水下打捞标准作业规程”。
马三江把烟盒里最后一根手卷烟叼在嘴里没点,用残手将舰炮供能保险逐台逐台地锁死,启动引擎准备带着艇员们去下游核实沉船坐标。梁铁蹲在码头边缘,用弹壳哨子对着那艘老拖船的左舷缆桩吹了一声极轻极短极不肯打扰任何人的哨音,然后低头用炭笔在护腕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张帆——帆的形状是他从马三江巡逻艇上渔猎联盟的鱼骨徽记上临摹下来的。
林烬将刀身上那行淡金色纹路往故道下游方向一照,按下通讯键向要塞所有人同步了渔猎联盟正式加入防御同盟的消息。从今天起,长江故道全线水域由渔猎联盟全权调度,引航、搜救、打捞三支分队归马三江统一指挥,所有船舶修造和港口泊位设备归郭大勇统一管理。骆守渡留在值班日志末页的那句“三号泊位左舷缆桩有点松,记得加固”终于可以彻底放心了——他当年在汛期手把手教出来的那些码头学徒,如今正带着各自的扳手站在故道沿线每一条拖船和每一座码头上,逐颗逐颗地拧紧所有螺栓。焦岩的泄压阀、洪涛的排水阀、方铁壁的金库钥匙、老范的骨灰盒标签、老周的备用钥匙、陈守粮的稻种、唐星海的射电望远镜、骆守渡的缆桩猪蹄扣——所有这些被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独自守了太久的岗位,现在全部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