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峰的会议没有设在主殿,而是在半山腰的校时阁举行。这里离祖师堂和护山中枢都远,阁中只有一座公开校准用的铜漏。江澈抵达时,门外已经挂出议题、参加者、资料范围和退出程序。任何人若认为讨论越界,可以敲响桌角铜铃,记录阵会立即暂停。天衍宗派来的不是宗主,而是掌管历算的顾砚长老与一名负责档案脱敏的弟子陆寻;星辰殿由苏意晚和校时官白汐出席。沈清寒作为独立见证者,只核对过程,不替江澈背书。五方分别检查记录玉简,确认没有隐藏传讯后,才在同一时刻落座。顾砚先声明:“天衍宗同意展示关城地脉时刻的摘要,不同意开放护山阵结构。若换算需要触及阵法密钥,本次会议立刻结束。”白汐也把星辰殿的边界写在纸上:“星轨原始方位不离开光幕,观测者身份继续遮蔽。任何中间结果若可能反推出观测点,由我决定先行封存,但其他人可对此提出异议。”苏意晚补充:“决定封存不等于决定正确。异议会与结果一起存档。”江澈则只申请让天道接口读取双方主动投到公共光幕上的字段,并允许所有人同步查看读取日志。顾砚没有立即答应。他取出三组人为制作的测试数据,其中一组缺失时刻,一组故意混入重复样本,一组把地脉震荡延迟伪装成星轨回折。“先看它会不会把我们想听的答案做出来。”接口给出的第一条建议是统一计时基准,却没有识别重复样本。陆寻指出两段记录的尾标相同,证明它们来自同一份抄本。江澈当场把这次遗漏写入限制项,没有辩称重复不影响趋势。第二组缺失时刻无法换算,接口仍给出一段可能区间。白汐要求删除区间:“来源缺失,区间只是猜测。”顾砚却认为可以保留,前提是醒目标成假设。双方争执没有由江澈裁定。沈清寒敲了一次铜铃,记录暂停,直到他们共同写出处理办法:原始结论栏标注“不可换算”,附录允许保留假设区间,但不得参与后续统计。第三组伪装最接近昨日异常。接口提示两者相似,苏意晚立即提交反证:星轨回折具有连续方向变化,伪装数据只是单点延迟,图形相似不代表成因相同。江澈接受反证,并要求把这一例加入以后必测项目。三轮试验结束,顾砚才开放真实摘要。关城使用的地脉刻度以一次完整潮汐为日,星辰殿以北辰过线分割日期。两套数据不仅起点不同,闰差的处理也不同。十三年前废弃观测台停用时,星辰殿曾调整过一次校时表,而天衍宗的抄本仍沿用旧表。六息的先后差很可能来自换算,并不必然代表异常先从西南出现。苏意晚听完没有失望,反而把“更早节点”的表述划去,改为“先后关系未定”。“昨日的报告需要补充更正。”她说。白汐问:“在没有完成换算前就提交方向,是不是过早?”“是。”苏意晚签下责任记录,“我提交了复查而非定案,但措辞仍可能造成误导。”星辰殿内部的错误由星辰殿代表承认,没有推给接口,也没有让江澈替她解释。顾砚随后提出另一种反证。关城地脉记录来自三座测脉台,其中东台在异常当日更换过灵石。若新灵石升温较慢,就会造成一到三息迟滞。他申请把东台数据单独剔除。陆寻却反对:“更换记录只证明存在风险,不能证明数据无效。直接剔除会让剩余结果更整齐,也可能人为制造一致。”会议再次暂停。最终方案是并行计算:保留东台得到一组结果,剔除东台得到另一组结果,两组都不得冒充唯一答案。天道接口只负责列出换算步骤和可能的误差来源。每一步由顾砚、白汐分别手算,再由陆寻检查引用字段。第一次结果相差四息,原因是接口沿用了星辰殿现行闰差,而目标日期应使用旧表。第二次结果把差距缩小到一息以内,却又出现方向符号相反。沈清寒在旁观时发现,天衍宗以地脉流出为正,星辰殿以星影西移为正,两个“正向”并非同一概念。术语表随即增加一页,不再允许只写“正”与“负”。经过三个时辰,会议得到的成果远比预想克制:两套时刻可以在明确误差下转换;所谓西南早六息没有得到支持;最近异常的反向特征仍存在,但其含义不明;废弃观测台是否真正启动,仍须事故档案和器械残存记录验证。没有人宣布找到天道遗物,也没有人要求江澈展示更多能力。顾砚反而提出,后续若要调用天衍宗数据,必须由宗门档案院逐次批准,今日许可不能自动延续。白汐同样声明,星辰殿可以撤回尚未进入共同报告的原始字段;已经写入报告的部分若撤回,则保留撤回原因和旧版编号,防止有人悄然改史。会议结束前,陆寻逐项朗读纪要。读到“各方一致认为”时,顾砚要求修改,因为关于东台数据是否应剔除,双方只是同意并列计算,并未形成事实共识。读到“接口完成换算”时,白汐也要求改成“接口提出转换步骤,各代表独立复算”。江澈没有把这些修改视作削弱,反而在自己的副本上标出两处措辞风险。最后一项是是否开展兼容试验。顾砚只同意提供三份经过脱敏的样本,白汐同意提供相同数量,苏意晚作为议题提出者不获得额外查看权。沈清寒提出应加入一份已知结论的校验样本,用来发现转换方法是否系统性偏向某一方。提议获得接受,但样本由两机构轮流选择,不能由江澈指定。众人签名后,记录阵生成六份内容一致的副本。顾砚封存天衍宗的一份,白汐带走星辰殿的一份,其余由各参与者自行保管。阁门打开时已近子夜。峰顶灯火遥远,没有迎接,也没有宣誓。苏意晚站在石阶边提醒江澈:“今天证明的是可以继续试,不是你说的都对。”江澈收起纪要:“若只需要别人奉承,根本不必留下反证栏。”三日后的兼容试验因此有了一个脆弱却清楚的起点:不是任何一方交出判断,而是所有人都保留说“不”的位置。
沈清寒检查最后一枚存证印,确认两次暂停、三项反对和一处责任更正都没有被删去。她提醒众人,下一次试验若出现人身风险,技术许可应立即失效,不能拿已经签过的纪要逼谁继续。顾砚与白汐分别把这条写入准备清单,退出权也因此成为试验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