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日下午,门板底下蹲了十几个人,一个村两个,挤成一堆听姜砚讲怎么数豆子。姜砚讲得很慢,讲一句停一句,有人听不懂,他就拿炭条在地上画。坡上头的棚子里,那两本厚本并排摊在木桌上,翻到同一页,中间搁着小本子,本子里夹着那半个指头宽的纸片。
凌霜靠着棚柱站着,霜寒抱在怀里。
“再过三天是初三。”她说,“黑石集逢集。这一回我去拿人。纸老倌、赶车的、坐车的,一个都不放。”
“拿了纸老倌,他不识字,问不出东西。”陆舟说,“拿了赶车的,车后头那个人换一辆车,换一个赶车的,初三不来,十八照样来。”
“上回我没跟到底,是怕断了往上走的道。”凌霜说,“那时候那只手只往纸上添字。现在它往台子底下埋罐子。下回埋在哪个村口的井边,半夜里有人拖着娃往山里跑,跑掉了崖——你那条道还要留多久。”
“留到初三。”
“初三你别去。”凌霜说,“那集上的人认不出你是谁,可你站在那儿,跟别人不一样。”
“我不动手,我去买书。”
天机老人坐在棚角的小凳上,册子搁在膝盖上,一直没插话,这会儿抬起头来。
“陆道友去集上买自己的书。”他说,“老夫活了三千年,头一回听说。”
陆舟没笑。
“我去看是谁在卖我讲过的话。”他说,“塔上讲那几段的时候,底下站着的不到二十个人。二十个人里谁抄下来了,抄本又落到了谁手里,集上那几本里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凌霜问。
“抄错的地方也有来路。”陆舟说,“同一个字错成同一个样子,是从同一本底子上抄下来的。错得越多,越好认。”
天机老人听完,低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记完拿手遮了遮。姜砚是这时候上坡来的,站在棚门口,脸上还带着一夜没睡的灰。
“网上的事,老朽管。”他说,“集上卖的是书,不是网,老朽不拦。有一句老朽说在前头:北边那十一座台,陆道友一步也别去。那是老朽的。”
“我记着。”
凌霜看了陆舟一眼,没再争。她转身出了棚子,走到坡口那块凸石上坐下,拿一块油布一遍一遍擦剑,擦到天黑。
初三那天,两个人天不亮就动身,飞到离黑石集还有十里的一道土梁子背后落下来,剩下的路走着去。陆舟身上是杂役峰杜四的一件旧褂子,肘上两块补丁,脚上一双草鞋。凌霜的剑拿草席裹了,横着插在背篓里,背篓上头盖一层干萝卜缨子。
走到半道,凌霜在他后头说了一句:“你腰太直。”
陆舟没回头:“直了怎么了。”
“赶集的人没有腰这么直的。挑过担子的人,走路肩膀往一边沉;没挑过的,也得背着手东看西看。”凌霜说,“你走得跟去赴什么约似的。”
陆舟走了几步,肩膀往左边沉了沉,沉得很生硬。凌霜在后头看了一会儿,没忍住,别过脸去,隔了好一阵才转回来,说:“算了,你还是直着吧。”
黑石集比他想的大。一条土街从北头的石桥拉到南头的牲口市,两边摆满了摊子,卖盐的、卖草鞋的、卖铁锅的,羊汤锅子冒着白气,一口锅边上蹲着七八个人,捧着碗吸溜。牲口市那头驴叫得此起彼伏,风一吹过来,一股粪味。陆舟走得很慢,走一段就停下来看人家秤盐,看完了接着走。
集尾那个摊子好认。一辆驴车停在一棵老榆树底下,车上堆着草,草上头摊着一张破席,席上摆着二三十本薄册子,薄得像一叠烧纸。摊子后头坐着个老汉,右腿伸不直,架在一只翻过来的箩筐上。
排着六个人,都是年轻的,最小的那个看着不过十五六,站在队伍当中,一只手一直按着裤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