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勾销

印票的人,是铁蛋的本家兄弟,老石。

陆离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河沿的旧屋里,摊开一桌黄纸,一张一张,描着名字。桌上搁着一本泛黄的旧册子,封皮磨得发亮,是城隍庙老库房里丢的那本。

三十年前那场矿难。老石说,死的人,叫石根柱,是我哥。矿上说,是意外,塌方,赔了一笔钱,就结了。可我知道,不是意外。那批矿,上面验收没过,是赶着要出产量,硬放的炮。我哥他们,是替上面那帮人死的。

你哥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在矿上烧锅炉。老石说,矿难那天,我不当班,躲过一劫。我哥死的那年,我十九。我找过矿上,找过县里,没人管。矿难的事,压下去了,七个死人的名字,同一天,销了号,像从没存在过。

所以你印这些票。

我印票,是要那笔账翻出来。老石说,我不害人。我就把三十年前那七个名字,印成勾魂票,一张一张,撒出去。收到票的人,都是当年顶了班的。他们心里有鬼,票一到,自己就垮了。我要的,是有人去翻那本旧册子,去查那场矿难,去问问上面的人,我哥他们的命,到底算不算数。

老周呢?陆离问,老周收到票,大病一场,差点没过去。他也是顶班的,可他顶班那年,矿上安排,他不敢不从。他这一辈子,念着铁蛋,念了三十年,从没跟人说过铁蛋是死在矿里的。

他念铁蛋?老石一愣。

他烧了三天,喊了一百多遍铁蛋,我对不住你陆离说,他媳妇说,他年轻时跟铁蛋搭伙,铁蛋死了,他顶班,他说铁蛋调走了。他这三十年,每回喝酒多了,就念叨铁蛋。他心里的账,不比你少。

老石坐在河沿,手里那张没描完的票,停了。

你哥的账,是矿上的账。陆离说,老周的账,是他自己的账。你把七张票撒出去,老周这样的,先垮了。你哥在天上,要是知道你这么干,他认吗?

老石没说话。他望着河面,看了很久,把手里那张票,揉成一团,扔进河里。

老周的病,是慢慢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