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裂开的时候,寿宴厅最后一盏水晶灯灭了。
啪。
亮堂堂的顶层宴厅,瞬间只剩长桌上的寿烛还在烧。
烛火不是红的。
是青的。
青光照在人脸上,把那些名贵西装、珠宝、礼服都照出一层死气。宾客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贴在白布桌面、地毯和墙壁上。
有人还是中年模样,影子却佝偻腐朽。
有人满头白发,影子却年轻健壮。
还有几个人,影子里多出了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
满是血。
沈桂兰坐在主位上,手指死死抓住椅背,指节发青。
她身后的影子不是九十岁。
影子里站着一个二十六岁的男人。
赵明远。
他浑身湿透,脸上有血,手里还握着一只货车钥匙。
宴厅里有人尖叫。
“这是什么东西!”
“灯怎么灭了?”
“快开门!”
几个家属冲向门口,门却砰地一声合上。
窗也合上。
连通风口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寿宴厅里只剩青烛和人的喘息声。
陈二站在长桌尽头,手里多了一只铜铃。
那是无归柜台上的铃。
他轻轻一摇。
叮。
声音落下。
所有正往外跑的人,同时回头。
不是他们想回。
是账让他们回。
陈二看着满厅人,语气淡淡。
“没欠账的,坐着。”
“欠账的,站不稳。”
话音刚落,右侧一位穿唐装的老头膝盖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他影子里,浮出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
寿宴厅另一边,一个珠光宝气的老太太刚想扶桌,手还没碰到桌布,整个人也跌了下去。她身后的影子里,一个浑身煤灰的年轻男人,正无声看着她。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
原本坐在贵宾席上的老人,全都像被抽掉骨头,跪倒在青烛前。
宾客们吓得往后缩。
沈家晚辈脸色惨白,有人还在嘴硬。
“你这是非法拘禁!”
“我们沈家每年捐多少钱,你知道吗?”
“我奶奶九十岁了,你们这样会害死她!”
陈二看向说话的中年男人。
“她用别人的命活到九十。”
“你用她活着换家业。”
“你们谁干净?”
那中年男人脸色一白,身后的影子突然鼓起来。
影子里,一栋沈氏办公楼拔地而起,楼底压着一盏青铜寿灯,灯油一滴滴往上流,流进沈家的招牌里。
林照夜看到这一幕,握紧了记录仪。
他声音发沉:“影像同步保存。”
身旁队员脸色发白:“林队,设备一直黑屏。”
林照夜看向陈二。
陈二没回头,只把铜铃往桌上一放。
“用眼睛记。”
林照夜停了一秒,抬手按住胸口记录仪。
“所有人,口述归档。见到什么,报什么。”
队员们迅速反应。
“沈桂兰影子内出现死者赵明远。”
“贵宾席三号影子出现女性死者周小满。”
“寿桃灯油映出七名死者画面。”
“现场至少七名疑似借寿受益者出现跪伏反应。”
沈桂兰听得浑身发抖。
她猛地抬头,声音尖厉:“闭嘴!”
她指着陈二。
“你算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审我?我捐过学校,修过医院,养过孤儿!山城多少人受过我的恩?”
陈二没说话。
他抬手,指尖一点。
无归灯影落在沈桂兰身后的影子上。
那影子猛地一震。
寿宴厅墙面上,浮出一幕幕画面。
沈桂兰剪彩。
沈桂兰捐药。
沈桂兰给学校题字。
沈桂兰在慈善晚宴上接受掌声。
每一幕都很体面。
可每一幕背后,都亮着一盏寿灯。
她捐学校时,赵明远的灯芯被剪短一寸。
她修医院时,刘成的残影被压进灯油里。
她养孤儿院时,周小满的影子在灯底无声哭喊。
掌声越响,寿灯越亮。
功德没有赎命。
只是给偷来的命,盖了一层红绸。
宴厅里没人说话了。
沈桂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她还想撑住体面,声音却已经发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