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页并线路并不花。最上头是总路牌,往下是首卡、北平码税牌、三口命门、候发门接册记、州兵候列页和兵粮共页。页边角压得平,看得出这一路被翻过无数次,却没一页敢随意丢。承宁帝没先看最后头那几行注,也没先看边警功底,只拿指尖点在“首卡先报活名”那六字上,“这六字,出了宁川,还灵不灵?”
林渊答得很快,“只要那条路上还有真天天碰人的第一口,就灵。”
“第一口?”杜慎言忍不住接了一句,语气还带着点先前那股不服,“宁川一州一县的第一口,能和京里比?”他这回倒不再拿“地方越制”说事,而是抓着“宁川小,京里大”这层常理往上顶。满殿不少人眼神也跟着一动。这问题确实最难。地方上一条路、一个首卡,也许真能凭林渊那套法重重压住。
可京里门多、仓多、营多、牌多,人也多,岂能还让他用一块税牌、一本活名簿,就把次序钉死?
青案前的纸页被承宁帝指尖按住。林渊没去争大小,只回了一句:“越大的地方,越怕第一口没人认。”他说着把西偏仓那张黑字条也推到北平码道页边,“今日西偏仓先认那辆灰轴兵粮车,不是因为它最像粮。是因为它一到秤前,谁押、谁见、哪页共认、哪口熟线,全已在纸上。
京里若要试这条线,不必把北平码道整条搬来,只要先找一口和首卡一样,天天真碰人的地方。”
承宁帝抬眼,“比如?”
“京仓到北营的第一转平码口。”林渊道,“或军粮出仓后第一口改签处。凡是货一出去、人一上手、后头再追便容易追散的地方,便都是第一口。”他说着朝御前那页北平码道三口命门一点,“宁川先咬北平码,不是因为它叫‘北’。
是因为它一头接郡门,一头接三县,最先拦人的那张牌、最先混人的那本册、最先让货脱离活人的那道口,全在那里。”话音落下,殿中那些原本只把北平码道当成宁川一条地方路的人,也都不得不跟着他往京里想了一遍。
若真照这说法看,京仓、西仓、北营、旧营前头那些最不起眼的改签口、平码口,怕都没再只是小吏手里的木牌,而是能先咬活人还是先护旧皮的命门。
这几句落下,承宁帝眼神最终真亮了一分。林渊没把宁川这条路说成神,不是说“臣这规矩到处都能用”,而是当场把它拆成了一套能找出“第一口”的法子。法子一旦能拆,便不是一州一县的奇巧,是能往别处试的东西。
贺行朴这时也跟着接了一句,“陛下若要试,不必先试全盘。只试第一口。”他这句接得极稳,“若第一口能先认活名、先认押见、先认哪页共认,后头许多旧壳便无处可藏;若第一口都认不住,再往后推十道,也只会是花。”
“说得轻松。”梁从佑冷冷开口,“京里若处处都照地方人这套法子去找‘第一口’,岂不是众人能抱着一页页私簿来改朝廷旧规?”他这回没再把压力往鬼名上拨,而是狠狠盯住了“法子一旦能拆开试”,因为他比众人明白,一旦真让承宁帝拿这法子去试京仓、北营和旧营,外戚手里那摞最烂的壳,迟早要先着压力。
“侯爷怕的,不是地方人抱私簿。”林渊抬头看他,“侯爷怕的是,真有人先把京里的第一口找出来。”这句话重重落地,连杜慎言都没能立刻接上。京里这些年最会烂的,不就是一层层往后推、众人不肯认“这第一口归我管”么?
承宁帝却像没听见两人的针锋,只继续看那页并线路,“北平码道这条线,最难拆你的,是哪一口?”这不是问好听话,是问真弱处。满殿不少人一听都跟着提神。只要林渊答错半句,这条被皇帝盯住的路,便也可能立刻从硬资本掉回地方巧劲。
“首卡。”林渊答,“首卡不最重,却最难拆。”他说,“郡里能推说后头不知道,州里能推说上头没令,三县也能各认各县。唯独首卡不行。首卡每日都碰活人,卡后就是总路牌,卡前就是三县车脚。谁若想把人和货重新拆开,谁便只能先在首卡上动手。
所以臣先改税牌,不先改仓牌;先逼首卡守牌手念全旧例,不先去追后头大屋内的嘴。”
这番话说完,满殿中那些真懂做事的人,眼神便都变了。这不是在说大道理,是在说哪口最容易被拿来洗责任、也最该先死死咬住。许多人心里甚至已不由自主把北平码道三个字,往京仓、北营、旧营、军粮副簿那些地方挪了过去。
承宁帝沉吟片刻,忽然看向一旁负责仓簿的侍臣,“京仓到北营,第一转平码口在哪儿?”那侍臣分明没想到皇帝问得这么实,忙躬身答:“回陛下,在西仓外平码牌口。”承宁帝点了点头,又问:“那口先认什么?”侍臣额上顿时见汗,答得便不如前一句整齐,“先……先认仓牌,再验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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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认牌,不认人?”承宁帝淡淡又问一句。
侍臣这回真不敢顺嘴答了。林渊方才那整套话,已当场把这句背后的风险全抖开了。若他再硬说“先认牌便够”,便便是当殿承认西仓外那口平码牌口,本就给死人名和空袋子留着缝。就这一迟疑,殿中懂行的人心里便都明白了。宁川那条北平码道之所以被皇帝盯住,不是因为它写得齐,也不是因为林渊说得快。
是因为它一拿来和京里的第一口一对,京里自己那层“先认牌不认人”的旧病便先露了出来。
殿里静了数息后,承宁帝才重新把北平码道那页搁回案上,“朕先不改京里规矩。”他说,“可这条北平码道,朕要继续看。”这句话看似只是缓一缓,实则已便是把宁川最硬那条路,狠狠放到了天子眼前。不是听听便算,是要继续盯着看它能不能在更大地方也站住。
梁从佑面色更沉,崔绍闻眼底那点从容也少了半寸。他们都听得出来,承宁帝此刻还没给宁川什么现成的好处,可他已把“这法子能不能试到京里”真放到了心上。对外戚和世家来说,这比当场夸林渊一句,更麻烦。
也正因如此,梁从佑最终不再绕。他朝前一步,声音比先前更硬,“陛下若真要看,也该先定一句死规。宁川这套东西,绝不能拿进朝里当新法。”话音一出,满殿气一下又绷住了。外戚这边第一口真当殿反扑,最终还是重重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