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察院偏厅不大,灯也不亮。贺行朴没摆正堂那套架子,只让人点了两盏侧灯,把乙转签、黑边空册壳和兵部回帖并排放在案上。杜慎言也在,靠窗坐着,手里翻的是一份旧营挂册摘抄。林渊一进门,贺行朴先没夸石壕补营那一刀狠狠扎得准,只抬手点了点那份摘抄:“你今日翻出乙转签,看得出外戚兵粮线真有旧肉。
可这块肉若只砍在南柳桥,后头顶多算你割掉一条钱路。名臣这边真想借你压的,不止这一处。”
林渊听到这里,反倒更平了:“贺相要我压谁?”贺行朴也没绕,直接把摘抄推过来。纸面上写着四个字:北挂册口。下头又是一行人名:邓世鸣。杜慎言淡淡道:“京营北挂册口主吏,管的是旧营缺额、补额并册、临补挂名。石壕补营这层空册壳,若没他那边一路放行,根本挂不进来。
”一句话,把名臣那边真想借林渊狠狠去砸的旧口,摆明了。
林渊低头看那份摘抄。邓世鸣这名字他此前没听过,可纸上列出的事却一桩比一桩脏:旧缺未裁、临补照旧、挂名借粮、调哨不改册。最狠的是最后一句:凡外营、补营需转粮者,先经北挂册口存照。
这就是说,石壕补营乙转签能顺顺当当地转去南折守押,不只是兵部门丁手里有问题,而是邓世鸣这道北挂册口,多年来一直狠狠替各路旧肉开门。
“你们想让我去碰他。”林渊把纸放下。贺行朴点头:“不只我们。你自己也该碰。你若只在石壕补营里翻粮口,翻到头也只是烂营烂兵。可你若借乙转签再往上摸,摸到邓世鸣那道挂册口,兵、粮、册三样便真并到一张长桌上了。”这话很实,也很冷。因为它把名臣那边的心思说透了。
不是全心护林渊,而是想借他这把刚进京的刀,狠狠去捅他们多年也不好明着捅的口。
杜慎言比贺行朴更直:“你别把我们想得太干净。邓世鸣那口,我们早想动。只是我们一动,外戚会说名臣借清议夺兵门;世家也会说都察院盯着营口不放。可你不一样。你手里有西仓外底规、石壕补营空册壳和乙转签。你去碰,先是案,不是党争。”话音落下,林渊反而心里轻了一分。他最怕的是名臣装得全无私意。
如今杜慎言把“借刀”二字狠狠说透,事情反而更明白了。
林渊没立刻答应,只问:“我若去碰邓世鸣,你们能给我什么边?”贺行朴道:“不能给你调兵,不能给你入中堂,也不能让你直接碰北挂册口的正印。但可以给你一纸都察院旁验文,让你拿着乙转签、空册壳和石壕补营粮口三验单,去逼邓世鸣自己开一次挂册照页。”这边不大,却够掀一层皮。林渊听完,心里便有数了。
名臣这边不是给刀把,是给他一块能继续往前啃的石头。
偏就在这时,外头有人急匆匆进来,把一张新送的票据递给杜慎言。杜慎言看了一眼,面色便沉了:“世家那边也动了。”林渊接过一看,票据上写的不是兵,也不是册,而是北库月兑所暂缓石壕补营半月饷银与冬绢。落款处没写崔家,只写“南账核迟”。可越是不写,越看得出来得快,也来得狠。
世家一看兵线要被掀,竟先从兵饷线狠狠下手了。
贺行朴看着那张票据,眼里也冷了几分:“好。外戚护调兵签,世家断北库月兑所。两边总算都把手伸出来了。”他抬眼看向林渊,“现在你更该明白,名臣为何急着想借你压邓世鸣。若不先把北挂册口重重压住,后头兵饷、调签、空册、粮口,所有脏东西都会继续互相遮着活。”这话说得半分不错。
石壕补营今日能领到真粮,可若明日半月饷银和冬绢被北库月兑所卡住,那队活人照样得被饿回去。
林渊把票据慢慢折起,最终道:“行。邓世鸣这口,我可以去碰。但有一句先说在前头。我去,不是替贺相抬名,也不是替都察院抢兵门。我只认三样:活名、真粮、实册。谁挡这三样,我便先掀谁。”贺行朴听完,反而轻轻笑了下:“就该是这句话。你若一进京便学会替谁站队,那才真废了。”
这夜偏厅的灯很久才熄。等林渊出来时,手里多了一纸都察院旁验文,袖里压着乙转签和北库月兑所那张迟发票。风从都察院台阶下扑上来,带着京城夜里特有的冷灰味。韩铁山在门外等他,看他神色便问:“名臣那边要你去压谁?”林渊把旁验文递给他:“邓世鸣。北挂册口。
”韩铁山听完,只点了点头:“那世家多半也不会闲着。”林渊抬头看向北边黑沉沉的营城,声音不高:“他们已经先动了。眼下先要看清,他们会先断哪条兵饷线。”
贺行朴其实还给林渊看了另一页旧摘抄。上头不是空册壳,也不是乙转签,而是邓世鸣这些年亲手勾销、又亲手补挂的几道旧缺。最刺眼的一句写着:旧缺未销,先借外营过数。林渊一看便明白,这人真厉害的,不只是会替人留一条挂册口,而是能让不同营、不同路、不同饷线在他这支笔下狠狠混成一层看似没错的旧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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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臣那边想借他去压的,正是这种多年吃纸不见血、却最难狠狠动刀的老手。
杜慎言把那页摘抄收回去时,还多问了林渊一句:“你怕不怕被我们当刀使?”林渊没躲,只道:“怕。但我更怕看见活人明明站着,却还得给旧数让路。”话音落下,杜慎言倒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知道,林渊若只会痛快地替他们冲,反而不值钱;正因他知道自己在被借刀,又还肯顺着活人、真粮、实册这条实线狠狠往前走,这把刀才更能割开那些多年不肯见光的旧口。
贺行朴随后又把都察院旁验文往前推了半寸,声音压得更低:“邓世鸣这人最会躲在‘只是照页’四个字后头。你去碰他,别先和他争大道理,只拿乙转签、空册壳和北库迟饷票逼他把旧挂册翻出来。挂册一开,外戚护的粮线、世家掐的饷线,就都得在同一张纸上对数。”林渊听完没多言,只把那几样东西一一收好。
他知道,后面那一步真要迎头撞开的,不是一间偏厅的嘴,而是北挂册口那支多年最会躲在纸后的笔。
窗外风一阵阵从偏厅木缝里灌进来,把案上的旁验文吹得轻轻发响。林渊看着那几张纸,反倒更明白名臣为什么此刻急着伸手。不是他们忽然愿替石壕补营讨公道,而是乙转签、空册壳、北库迟饷票这三样东西最终被他一口气并到了同一张桌上。桌一成,邓世鸣那支最会躲在挂册口后头的笔,也就再难只靠旧数当场把人压回去。
都察院偏厅不大,灯也不亮。贺行朴没摆正堂那套架子,只让人点了两盏侧灯,把乙转签、黑边空册壳和兵部回帖并排放在案上。杜慎言也在,靠窗坐着,手里翻的是一份旧营挂册摘抄。林渊一进门,贺行朴先没夸石壕补营那一刀狠狠扎得准,只抬手点了点那份摘抄:“你今日翻出乙转签,看得出外戚兵粮线真有旧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