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九,三江城。
科举放榜的热闹已经过去,但余波未平。政务学堂内,新录取的五十名学员正式入学,开始了为期三个月的深造。学堂专门腾出一排宿舍,两人一间,条件简朴但整洁。男女学员分住不同区域,但有公共的讲堂、食堂和图书馆。
陈阿牛和周秀英同住一个小院——当然是分住两屋。院子里有口井,一棵老槐树,冬天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冰凌。早晨,两人同时起床打水洗漱,然后一起去食堂吃早饭。
食堂里,学员们按县籍或兴趣自发聚成小团体。陈阿牛和周秀英坐在角落,一边吃粥一边低声讨论昨天杜文谦讲的《策论精要》。
“杜教习说,策论不光要分析问题,还要提出可执行的方案。”陈阿牛用筷子在桌上比划,“比如西部水利问题,不能光说‘应该修水利’,还要说怎么修、钱从哪里来、人力怎么组织、可能遇到什么阻力、怎么解决……”
周秀英点头:“这就是‘系统思维’吧。我在医馆学徒时,老郎中也常说要‘辨证施治’——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要看整体,找根源。”
旁边一桌传来嗤笑声。一个穿着绸衫的年轻学员——名叫赵文康,原是韩家远亲——正跟同伴说笑:“……女子也来学政务,真是笑话。将来难不成让女人坐堂审案?”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桌听见。周秀英动作顿了顿,继续喝粥。陈阿牛皱眉想说话,被她轻轻按住手。
“吃饭。”周秀英平静道。
赵文康见没人理他,有些无趣,又提高声音:“要我说,科举就不该让女子参考。女人就该在家相夫教子,出来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这次,更多人看过来。周秀英放下碗,站起身。
陈阿牛连忙也站起来:“秀英姐,别理他……”
周秀英摇摇头,走到赵文康桌前,微微欠身:“赵同学。”
赵文康一愣:“何事?”
“刚才听赵同学高论,似乎对女子参政颇有见地。”周秀英语气温和,“正好,昨日律法课讲到《陆氏法条》总则第一条:‘凡治下之民,不论男女、门第、籍贯,于法律前一律平等’。我不太理解,想向赵同学请教:此法条是否不妥?若不妥,当如何修订?”
赵文康噎住。他哪敢说《陆氏法条》不妥?那是督护亲自参与制定的根本大法。
“我……我不是说法律不妥,是说……是说道理上……”
“道理上?”周秀英继续问,“那请赵同学说说,是何道理?是圣人之言,还是前朝旧制?若是圣人之言,孔子曰‘有教无类’,未曾说‘有教无女’;若是前朝旧制,前朝已亡,三江立新法,为何要循旧制?”
一连串问题,逻辑清晰,语气平和,却让赵文康哑口无言。周围学员有人偷笑,有人点头。
周秀英不等他回答,又道:“赵同学若是觉得女子不该参政,不妨在下次策论考试中写一篇《论女子参政之弊》,若能论证充分、言之成理,或许能影响政策。但若只是空发议论、人身攻击,恐非君子所为,也违背学堂‘求真务实’的训诫。”
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回到座位。整个过程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食堂里安静片刻,然后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赵文康脸涨得通红,埋头吃饭,不敢再说话。
陈阿牛佩服地看着周秀英:“秀英姐,你真厉害。”
“讲道理而已。”周秀英重新端起粥碗,“这种人,你越跟他吵,他越来劲。用制度、用法条、用逻辑说话,他自然没话说。”
“可他要是在背后使坏……”
“那就让他使。”周秀英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我们考进来,是来做事的,不是来讨好谁的。做好本分,学真本事,将来用实绩说话。其他的,随他去。”
陈阿牛重重点头。他越发觉得,自己能跟周秀英同住一个院子,是莫大的幸运。
早饭后,学员们去讲堂上课。今天第一堂是算术,由户曹主事吴文昌亲自讲授。他抱着一摞账册进来,开门见山:
“算术不是算盘珠子,是治国工具。今天,我们来看一个实际案例:河阳县去年的粮食产量与赋税征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