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0章 公开的审判

三月七日,三江城中心广场。

广场是新建的,地面铺着青石板,四周栽着刚移植过来的松树。中央立着一根三丈高的旗杆,挂着三江督护府的旗帜——蓝底,中间一个白色的“治”字。

此刻,广场上聚集了上千人。有城里的居民,有附近的农民,有工匠,有商人,甚至还有穿着军服的士兵。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看着广场北侧临时搭起的高台。

台上站着三个人。

左边是赵老四,穿着监察院的深灰色官服,腰板挺得笔直。中间跪着三个人——周大全、刘三福、钱富贵。右边坐着三个人——陆弘、柳明漪,还有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老者,是刚成立的“三江督护府临时法庭”的首席法官,姓郑,原是沧澜江下游一个县城的县令,以刚正不阿闻名。

台下鸦雀无声。

郑法官站起身,走到台前。他今年六十多了,头发花白,但声音洪亮,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今日,依《陆氏治下暂行法条》第三十七条、第一百二十三条、第二百五十八条之规定,公开审理‘军需物资腐败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本案涉及弘元二年十月至弘元三年二月期间,供应边境前线之棉衣、防冻膏、煤炭等军需物资,以次充好、贪污受贿、玩忽职守等罪行。经监察院调查,证据确凿。”

他转身,指着跪着的三个人:“案犯周大全,匠作营物料检验科管事,收受贿赂,伪造检验记录,致劣质物资流入前线,造成士卒冻伤、死亡。”

“案犯刘三福,后勤署副署长,操纵采购,高价买入劣质货,贪污受贿,数额巨大。”

“案犯钱富贵,布商,以次充好,贿赂官吏,谋取不法利益。”

每说一个名字,台下就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愤怒,有人惊讶,有人低声骂。

“肃静!”郑法官提高声音。

广场重新安静下来。

“现在,宣读证据。”

赵老四上前一步,打开手里的册子,开始念。

他念得很慢,每一条都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周大全收刘三福银多少两,出‘合格’报告一份;某年某月某日,钱富贵送劣质棉布多少匹,刘三福以市价两倍收购;某年某月某日,前线报冻伤激增,所用防冻膏系周大全检验‘合格’之批次……

一条条,一桩桩。

台下的人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尤其是一些穿着军服的人,拳头握得紧紧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上跪着的那三个人。

一个年轻士兵忽然喊道:“我兄弟就是冻死的!就是用了假药膏!”

这一声喊,像点燃了火药桶。更多的人喊起来:

“我爹的脚差点烂掉!”

“那些棉衣薄得像纸!”

“杀了他们!”

“杀了这些蛀虫!”

群情激愤,眼看就要失控。台上的士兵赶紧维持秩序。

郑法官用力敲了敲手里的惊堂木:“肃静!公堂之上,不得喧哗!”

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

赵老四念完证据,看向跪着的三个人:“周大全,刘三福,钱富贵,对以上证据,你们可有异议?”

周大全瘫在地上,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钱富贵哭喊着:“大人饶命!小的知错了!小的愿意退赃!愿意退赃啊!”

只有刘三福,跪得笔直,低着头,一声不吭。

“刘三福,”赵老四盯着他,“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刘三福抬起头,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奇怪,像是在寻找什么。他的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扫过台上的陆弘,扫过柳明漪,最后……停留在广场侧面的一棵大松树下。

那里站着一个穿普通布衣的中年人,戴着斗笠,遮住了半张脸。

刘三福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那个人也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刘三福忽然笑了,笑得很凄惨。他重新低下头:“我认罪。一切都是我干的。跟别人没关系。”

赵老四皱眉:“赃款呢?你一个人吞得下那么多?”

“我……我赌输了,花光了。”刘三福说得很平静,“都输在城外的赌场了。”

台下又是一片哗然。

赵老四还想追问,郑法官抬手制止了他。老法官走到刘三福面前,看着他:“刘三福,本官再问你一次:是否有人指使你?是否有人与你同谋?”

刘三福抬起头,看着老法官,又看了看松树下那个人。那个人微微点头。

“没有。”刘三福说,“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郑法官深深看了他一眼,走回座位。

他看向陆弘和柳明漪。两人都点了点头。

郑法官重新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现宣判——”

广场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案犯周大全,身为官吏,收受贿赂,玩忽职守,致前线士卒伤亡,罪大恶极。依律,判处斩刑,家产充公,子孙三代不得入仕。”

周大全“啊”地一声,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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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犯钱富贵,商贾之身,贿赂官吏,以次充好,扰乱军需,罪不可赦。依律,判处斩刑,家产充公,布庄查封。”

钱富贵瘫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了。

“案犯刘三福,身为官吏,贪污受贿,数额巨大,情节特别严重。依律,判处斩刑,家产充公。”

刘三福闭上眼睛,身体微微颤抖。

郑法官顿了顿,继续说:“以上三犯,三日后,午时三刻,在城西刑场执行。”

宣判完毕,全场死寂。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叫好。只有沉重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三个士兵上前,把瘫软的周大全和钱富贵拖了下去。刘三福自己站起来,看了一眼松树下那个人,转身跟着士兵走了。

郑法官看向台下:“今日公开审判,就是要告诉所有人:在三江治下,法大于天。无论你是谁,无论你立过什么功,只要触犯律法,严惩不贷!”

他提高了声音:“督护府已颁布《反腐特别条例》,自即日起施行。凡有贪污受贿、玩忽职守、以权谋私者,鼓励检举揭发。查实者,重奖;包庇者,同罪!”

说完,他看向陆弘。

陆弘站起身,走到台前。

台下所有人都看着他。这个一手建立起三江政权的男人,此刻脸上没有笑容,只有肃穆。

“各位乡亲,”他的声音不高,但传得很远,“今天这三个人,该杀。”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杀了他们,那些冻死的士兵就能活过来吗?那些冻伤的兄弟就能痊愈吗?不能。”

“那为什么还要杀?”他看着台下,“因为要告慰死者,因为要警示生者,因为要让所有人知道——在三江,人命不是数字,不是可以随意牺牲的成本。每一个士兵的命,都值钱;每一件送到前线的物资,都不能有假。”

他指向西边:“现在,我们的将士还在边境守着,在雪地里挨冻,在提防慕容家的骑兵。他们在用命保护我们。如果我们连最基本的军需都给不了他们,那我们还有什么脸面坐在这里,享受太平?”

台下有人开始抹眼泪。

“今天杀三个人,是为了以后不再杀。”陆弘的声音沉了下来,“从今天起,监察院独立办案,不受任何部门干扰。所有官吏,所有商人,所有与督护府打交道的人,都记住——手别伸太长,心别太贪。否则,今天的刑场,就是明天的归宿。”

他最后说:“三江不是我陆弘一个人的三江,是在座每一个人的三江。我们要建的,不是一个只会打仗、只会征税的政权,而是一个讲道理、守规矩、对得起良心的国家。”

“这条路很难,会有很多蛀虫,很多阻力。但再难,也要走下去。因为如果我们不走,就对不起那些在前线流血的兄弟,对不起那些相信我们的百姓,更对不起我们自己的良心。”

说完,他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有人喊“督护万岁”,有人喊“三江万岁”,更多的人是沉默,但眼神里有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