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书》:德足以怀远,信足以一异,义足以得众,才足以鉴古,明足以照下,此人之俊也。
《墨子·天志》:顺天意者,兼相爱,交相利,必得赏;反天意者,别相恶,交相贼,必得罚。
钱守仁在入泥之前,要做一件事。一件很具体的事,对账。
对账这个词,是钱守仁从学校的财务科学来的。每到年底,财务科会把全年的收入支出账目摊在桌上,一笔一笔对,对不上的要找原因,找到原因要补分录,补完分录才算平账。他说这个流程,跟判官审案,本质是一样的,都是寻因→定责→偿果,只不过财务用的是Excel,判官用的是生死簿。
钱守仁在地府,也有一套账。不过他算的不是钱,是命。
地府簿子上记录着每一个人的生死期限,生期,何时入人胎,死期,何时出人形。这些期限不是固定的,会因为人间的事情而被更改,不是在生死簿上直接改,是通过一种命数浮动机制,人的每一次重大选择,比如,许愿,发心,就会产生一个命数偏移量,这个偏移,会被地府的天秤系统自动记录,然后,在后台,调整死期的阈值。
许多人,该死在七十八岁,却死在了五十二岁,那中间的二十六年去哪了,得查。钱守仁当了十年判官,发现一个规律:那些提前死亡的人,多半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在死前不久,都做了同一类事,许大愿。不是随便许愿,不是,我希望明天不下雨,不是那种,是那种,真正的,拿自己的命做交换,让我孩子考上大学,减我十年寿让我丈夫的病好起来,我拿命换让我父亲挺过这一关,把我的阳寿转给他,
许愿,在地府那边不是空话。
会有人来收。
收的不是人的魂,是人的,是生命力,是一个人,在自己最该活着的时候,主动交出去,交出去的不是命,是存在的时间,一个寿命段,五十岁到六十岁,这十年,我不要了,拿去做交换,,这个寿命段,就被从时间轴上,剪掉了。
钱守仁管这个,叫收割者规则。
收割者不是一个具体的人,不是妖魔,不是厉鬼,不是恶人,是一套规则体,是一组由宇宙自身,由交换法自然的运行,在能量守恒框架下,自动生成的,等价交换机制,它跟种仙完全相反,种仙是把高人的灵气,还给地脉,补,补地球的气场虚弱点,而收割者,是把普通人的生命力,从地脉里,抽走,割。一个在补,一个在割,用的,是同一套底层协议,都是以人补人,只不过方向,截然相反。
更可怕的是,收割者不是人为,是自然规则。就像万有引力,没有谁发明它,是自然存在的。你许了愿,它就来收割,天经地义,宇宙规律,你没有办法起诉万有引力,你从楼上跳下去,不能说重力欠我一个公道,因为重力,没有公道,只有,定律。
钱守仁发现这个规律以后,开始做一件事,在每个月的初一到初三,晚上不在判官殿审案,而是翻开收割者的账本,一页一页地对,不是在纸上,是在一个,类似于数据库查询系统的,意念界面上,列出,湖北县域,许愿导致收割,但,愿对象,恶意利用的情况,
对。这个人的名字在收割者名单上吗。在,他许了什么愿,让丈夫的病好起来,价值,十五年寿命,收割者已经抽取了,第十三年,还有两年,抽完,人死,因果显示,自然死亡,肝肾功能衰竭。
他丈夫呢,他丈夫的病,好了,但好了之后,他做了什么,他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花的是妻子用命换来的,每一天的生命,在别人那里,买花,买衣服,买包,而他的妻子,一个人,在家,看着镜子里,一天天老去的自己,她的头发,原本是黑的,现在白得很快,一根一根,她以为是自然衰老,其实是生命力,在被抽走,毛发,皮肤,内脏,肌肉,所有细胞的分裂,都在加速,加速老化,十五年的寿命,挤压成两年,等于,在七十三倍的重力下,活着,
钱守仁在这个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字,暂停收割,对账令,编号,1987,
暂停,不是取消。收割者是规则,规则不能被取消,只能被推迟。钱守仁把那些被暂停的收割,标记为对账令暂搁,对账令的意义是,该愿存在信息不对称,收割暂停,待复核,复核通过,恢复收割,复核不通过,收割终止,已收割部分,不予返还,但剩余未收割部分,作废。
他搁置的第一批名单,有三百七十七人,其中有老人,有年轻人,有穷人,有富人,有大学生,有农民工,有一个年龄最小的,十四岁,她的愿是,让我弟弟活下去,弟弟先天性心脏病,需要做手术,她瞒着所有人,到城隍庙,烧了三炷香,跪下去,说,拿我四十年阳寿,换他一条命,收割者接收到了,开始提取,提取到第三年,被钱守仁拦住了,对账令,编号,2256,未成年,愿不成立,暂停,永,
名单最上面,钱守仁写了一行字,暂搁,待寻解决收割者之法,,然后他想了想,在旁边画了一道横杠,横杠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如果解决不了,我入泥之后,替他们还。
三百七十七个寿命段,加起来,大概,多少年,他心算了一下,大约六千年。
六千年,相当于从阪泉之战到今天,他一个人,在泥像里替三百七十七人,还六千年的命,不是一块一块还,是以自己为支点,用始元化的能量,改写收割者的规则,不是删除规则,是添加一个,例外条款,许愿,若基于信息不对称,或不公平交易,收割,可经判官复核,终止。
张宗玄看到这份名单的时候,没有说话。他把天星盘放在名单旁边,指针,微微向左偏移了一度,不是位置偏移,是,在读取一种极缓慢的时间信号,像,这份名单上的三百七十七个人,每一个,都在天星盘上,有一条极细的分号线,这是,张宗玄说,你在判官簿上写下的那一刻,这些线的颜色,变了,从黑色,变成了,灰色,不是衰退,是,暂停,它们还在,但暂停了。
陈默远站在旁边,把对账令的副本收进档案袋里,封口,盖戳,转507所,永久存档,编号,SQ-008,收割者规则,暂行对账令,钱守仁,签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