坝上的刀一线一线退出晨雾。
先是一线,再是一片。荒草里的影子退出去,枯树坳的炭堆熄了火,连坡根那些横七竖八的伤兵都被人七手八脚拖走了。韩鸦的旗从头到尾没露面,可坝上管事的规矩谁都知道:刀折了,账散了,旗再亮出来,赔的就不止是粮。
不过十来分钟的工夫,坡外的黑地里就剩不下几条活人的影。
撤得很有章法。伤的先走,能走的断后,断后的撤完再收哨。来时还是三路进兵,走时却一声招呼都没有。昨夜在火光外看足好戏的那些眼睛,一双双退出灰井的射程,退回坝上的水路。
留下的是东西。
火油罐滚了一地,有两只没烧完的;短刀、短钩、黑芦牌、水蜡袋,扔得到处都是;还有昨夜折在坡上的人。一个都没死,灰井的刀刃没开过一回。能动的一瘸一拐自己往沟尾挪,动不了的,被护田队一个个从沟里抬出来,摆到墙根下等发落,满脸白灰,像一排刚从灰里刨出来的桩。
护田队的人清理战场,越清手越痒。
缴获的东西一样一样往井台前搬。短刀一把把码上灰盘,火油罐滚得满地都是,两只没烧的罐子沉甸甸的,倒出来够灰井烧半个月。有个半大孩子捡了一面没破的黑芦牌,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捡了个了不得的宝贝。
“陆哥。”有个老户提着两把短钩过来,眼睛还往坡外瞟,“追不追?他们带着伤,腿慢。追上挨着道数的,光短刀就能缴三十把。”
“追啊!”陶瘦汉也来了劲,“昨日咱们还怕人抢,今儿满地的家伙白捡!”
这话不是他一个人的心思。昨夜烧的棚、泼的水、耗的灰、伤的人,桩桩件件都在心里记着,眼看仇人就在眼前跑,腿肚子没有不痒的。连外沟听了一夜的赵拐都直起了腰,碗塞在腰里,手已经摸上了木棍。
石满也看陆沉舟。
陆沉舟站在井台上,晨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看了一眼坡外那片越来越远的退势,又回头看了一眼西南。
“不追。”
“为啥?”好几个声音一起。
“短刀追回来,进的是刀械账,几把刀的账。”陆沉舟道,“跑掉的那些人会回坝上,该他们的头目给他们记一笔,这笔账是坝上的,跑不了。可要是有一样东西出了这片坡,灰井的死活,就不再由灰井说了算。”
他抬手,指向西南。
“许秤的车。”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晨雾里,西南坡后的枯草丛中,一截车辕正慢慢探出来,铁轮碾着软灰,压得又低又快。车没有走北面的官道,一头扎向西南坡口的旧沟,那是要出坡的方向。
车上坐的是谁,不用说。
“他昨夜带来的刀,替他把该抢的抢了,该杀的杀了,该顶的罪也顶了。”陆沉舟的声音沉下来,“可他自己的册箱还在车上。那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你们比我清楚。北部三个乡的旧账、绝种的底页、火签的来路、还有他这几日写给边区的呈文。这些东西出了坡,到了能写公文的地方,昨夜我们守住的每一滴血,都会被他写成一个字:匪。”
“刀折了可以再造,他跑了,就没处再追了。”
这话说完,坡上静了一瞬。
烧的棚、折的刀、耗的灰,满坡的人都把仇记在那群黑皮袄身上。直到这时,他们才看明白。真正攥着刀柄的那只手没沾一滴血,正坐在铁轮车上,打算从晨雾里溜出去。
石满的刀当的一声入鞘。
“点人。”他道,“我跟。”
“赵拐,你,还有陶瘦汉、老葛。”陆沉舟点得很快,“带两天干粮,轻装。剩下的守坡。”
“散匪往坝上报信怎么办?”老葛问了一句,“让他们把咱们的底带回水寨?”
“让他们报。”陆沉舟道,“报的是夜战全胜、头目被擒、许秤借刀。坝上听了只会做一件事,重新算灰井的价。往后再想来,来之前得先问一句,值不值。”
“守坡交给我。”顾青苗的声音从井台后传来。她一夜没睡,眼下发青,人却站得笔直,“真种三处,封签在我身上。小七守账。坡上有祝老瘸和柳婶,出不了事。”
“外眼账我随身带。”小七抱着板,往陆沉舟手里塞了一卷炭记的拓片,“追车的路上,对不上号的地方,看这个。”
陆沉舟接过拓片,点头。
“走。”
五个人下坡的时候,坡上的战后再账已经开了。
小七把清算板搬到井台前,柳婶帮着报数,祝老瘸核器械。这一场仗打下来,家底要一笔一笔过:
俘获:黑皮袄以下共五十三口:沟尾押三十五,灰棚六个,昨夜从沟里抬出来十一个,一个没少。按坝上的规矩留了活口,放归不计,等验账官到坡发落。
器械:缴获短刀二十四把、短钩四把、火油罐六只(两只未烧)、黑芦牌五块、火签一枚。新灰砖盾八面昨夜撞坏两面,连原先四面,现余十面,入护田队墙盾组。泵弩耗掉两枚好钉;好钉余三枚,弯尖那枚从黑皮袄肩上起了出来,尖卷了,廖铁生说回炉还能磨。气钉器余一短发。白灰喷枪耗灰一袋半,余半袋。
小主,
伤损:灰井伤七人,划伤五个,肩伤一个,燎眉一个,无一伤骨。外棚全毁,柴垛尽,明仓糠袋被掠约十一袋,真粮、真种、封签、账册,一样未失。
石芽蹲在板边听,听到“真粮、真种、封签、账册,一样未失”那一句,小声跟小七咬耳朵:“少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