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最后两件东西,一件是一面镜子。
它整体呈现出极淡的银色,不是镀上去的银,是镜面本身的材质就是某种介于金属和水晶之间的东西。
既有金属的冷冽光泽,又有水晶的通透质感,两种本该矛盾的质地在这面镜子上融合得浑然天成。
镜面并不平整,上面刻满了繁复而神异的纹路,那些纹路层层叠叠、环环相扣,每一道线条都细如发丝,却又清晰得像是用光刻上去的。
它们不是静止的,是在极其缓慢地流动,像一条条极细极慢的河流在镜面上无声地蜿蜒。
萧禹盯着其中一道纹路看了片刻,发现它每过大约十几息就会微微闪烁一下,闪烁的瞬间整个镜子的轮廓会变得模糊一瞬,然后又重新凝实。
那种模糊不是镜面本身在晃动,而是镜子周围的空间在那一瞬间被极其轻微地扭曲了,连带着镜子本身看起来也像是隔着水面看到的倒影。
这面镜子放在那里,看起来却像是溶于虚空之中。
它明明就静静地躺在深红色的天鹅绒上,但当你直视它的时候,总会觉得它的位置不太对。
不是真的移动了,是它周围的空间在极其微弱的幅度上扭曲着,让光线在穿过它附近时发生了某种不可察觉的偏折。
就像把一块透明的玻璃放进水里,玻璃本身没有变,但你看它的时候总觉得它不在你以为的那个位置。
萧禹伸出手去拿它,手指触碰到镜框的瞬间,指尖传来一种极其奇异的触感。
镜框确实在那里,坚硬、冰凉,金属的质感通过指纹清晰地传递到神经末梢。
但他的指尖同时也感觉到了一种极轻微的、像穿过一层薄薄的水膜一样的阻力。
不是静电,不是温度差,是空间本身在他的手指穿过时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的手穿过了某种不可见的界限,那界限不是镜框本身,而是镜子周围那一圈被扭曲的空间。
那圈空间的厚度大概只有不到一寸,但穿过它的感觉就像是把手伸进了另一个世界。
他将镜子拿起来,翻到背面。
背面的材质和正面相同,但纹路更加密集。
所有的纹路都朝镜背中心汇聚,在那里交织成一个极其复杂的、看起来像是某种阵法核心的图案。
那图案的结构让他想起了艾莉丝的多重空间锁——同样是层层嵌套的环形符文阵列,同样是三百六十五个节点对应空间法则。
但这个图案的复杂程度远超多重空间锁,它不是一个法阵,而是无数个法阵被压缩、叠加、交织在同一个平面上,每一层都负责不同的空间规则。
有些符文层负责撕裂空间,有些负责稳定通道,有些负责定位坐标,有些负责在穿梭过程中保护使用者的肉身不被虚空乱流撕碎。
所有的符文都在极其缓慢地流转,每一次流转都会有一圈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光晕从镜背中心扩散出来,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萧禹催动鉴定能力。
【名称:六虚镜】
【来历:大乾世界先天灵宝,自带虚空神纹,可穿梭虚空。】
【用途:以能量注入,穿梭虚空。当前状态受损,需要一定时间自行修复,无法使用。】
萧禹拿着这面镜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先天灵宝。
这个词他之前在翻阅姬慕宁记忆中见过几次,但从来没有真正遇到过。
所谓的先天灵宝,并不是指在创世之初就诞生的宝贝——那是神话里的说法,是凡人对于无法理解的古老造物的浪漫想象。
在炼气士的语境中,先天灵宝指的是天地自然生成的法禁。
普通的法器需要炼气士从矿石中提炼材料、刻入符文、反复淬炼,每一步都需要极高的技艺和漫长的时间。
从选材到成型,少则数年,多则数十年,有些顶级的法器甚至需要几代炼气士接力才能完成。
而先天灵宝不需要任何人为炼制。
它的法禁是天地本身在漫长的岁月中自然凝聚而成的,就像钟乳石从岩洞顶部一滴一滴地长出来,每一道符文都是天道自己写上去的。
不需要炼器师,不需要阵法师,不需要任何人为的干预。
天地就是它的炼器师,岁月就是它的淬火炉。
这种先天灵宝,在大乾世界也只有那些传承了数千年的大势力手中才会有。
每一件都被封为镇压宗门的至宝,轻易不会示人,更不可能流落在外。
姬慕宁曾经跟他提起过,太阴宗最鼎盛的时期也不过只有一件先天灵宝,是太阴祖师在宗门创立之初从一处秘境中得到的,被奉为镇宗之宝,代代相传。
而现在,一件先天灵宝就这么安静地躺在他的手掌上,镜面上的虚空神纹还在缓缓流转。
而且还受损了。
萧禹的目光落在镜面上那些极其细微的裂纹上。
不是镜面本身的裂纹——镜面完好无损,光滑得能照出他模糊的倒影。
是那些虚空神纹之间,有极细极淡的断裂痕迹,像是被某种极其恐怖的力量从内部撕裂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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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道裂痕都细到肉眼几乎无法分辨,只有用精神力去触碰的时候才能感觉到——原本应该首尾相接、环环相扣的符文阵列,在某个节点上断开了。
断开的位置残留着极淡极淡的能量痕迹,那能量不属于六虚镜本身,是某种外来的、极其狂暴的力量在撞击六虚镜时留下的伤疤。
这些裂痕正在极其缓慢地愈合,但速度慢到几乎无法察觉。
萧禹估算了一下,按照这个速度,完全修复恐怕需要极其漫长的时间。
能把一件自带虚空神纹的先天灵宝打成这样——那个存在至少也是规则层面的力量。
大乾世界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萧禹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镜框上轻轻敲着,发出极轻微的金属脆响。
这件东西为什么会流落到蓝星?是被谁带过来的?还是说——它自己穿过虚空逃过来的?先天灵宝虽然没有人格化的自我意识,但在面临毁灭性威胁时,法禁本身会自发地选择遁入虚空以求自保。
如果它真的是自己逃过来的,那能把它逼到这一步的,恐怕不只是普通的宗门争斗或诡异袭击。
神恩大陆的魔灾还在持续蔓延,如果大乾世界也出了什么变故,那蓝星现在同时面临诡异降临、神恩大陆融合和大乾世界可能出现的混乱。
三个世界的危机同时往一个点上汇聚。
他必须尽快让姬慕宁看看这面镜子。
她对大乾世界的了解远超自己,也许能从这些虚空神纹的断裂痕迹中看出一些端倪。
萧禹将六虚镜收回灾厄巢穴,动作比之前放任何一件东西都更轻、更稳。
这件东西的价值不在于它能穿梭虚空。
它的价值在于它来自大乾世界,是一封还没有被拆开的信。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件东西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非常精致的玉质工艺品,形状像一枚螺丝壳。
整件东西只有拇指大小,托在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像是托着一团被凝固的光。
但每一道螺纹都刻得极为精细,从壳顶到壳口,螺纹一圈一圈地往下旋转,每一圈的间距都完全一致,精确得像是用某种超乎想象的精密仪器测量过。
不是人手能刻出来的精度——是天地本身的造物法则在微缩尺度上的完美呈现。
玉质通体呈现出一种极淡极润的青色,不是那种刺眼的翠绿,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春日新叶尖上那一点嫩绿的颜色,温润内敛,在符文光芒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