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岁暮大江

如今的郭永华,已是泸州商会最年轻的“会董”之一。

每月十六块大洋的“规费”早已成为历史,“义字堂”的罗五爷见了面,也得客气地称一声“郭老板”或“郭先生”。驻军的赖团长(如今已升了旅长)府上逢年过节的“孝敬”,郭永华从未短缺,且分寸拿捏得极好,既维持了关系,又绝不涉入过深。

小主,

那位曾在他第一次涉足洋货贸易时“偶然”解围的罗参议,如今与郭家往来颇为密切,郭永华以“晚辈”自居,时常请教,罗参议对这位“年少有为、知进退、明事理”的晚辈也颇多提点,在本地士绅中为郭永华说了不少好话。

甚至连专程从汉口赶来、意图“合作”的日本“日清株式会社”的小林信介,在几次试图压价收购、技术入股未果,又见识了“永华昌”日益完善的质量控制和本地化改进能力,以及郭永华软硬不吃、在商会和驻军间周旋自如的手段后,也不得不暂时收敛了吞并的野心,转而试图在原材料(如特种钢材、轴承)供应上卡脖子,却同样被郭永华通过秘密渠道和提前囤积所化解,最后只能悻悻地加大了在重庆、万县等地的同类机械倾销,与“永华昌”在川东市场展开正面竞争,双方互有胜负,但“永华昌”凭借地利、价格和适应性,始终牢牢控制着川南基本盘。

家宅也早已不同往日。

“珠子街”的老宅虽还在,但郭家连同顾家,早在两年前就搬进了城内“白招牌”附近一处宽敞幽静、前后三进、带有花园和西式小楼的大宅院。

郭秉诚和林淑珍在此颐养天年,郭秉诚的气色好了许多,每日养花逗鸟,与顾宪和先生品茶对弈,偶尔以“乡贤”身份参与些赈济、修桥补路的公益活动。林淑珍则专心礼佛,调理家务。

苏王氏和翠儿协助内宅,并将郭永华早年试制的“牙粉”、“香膏”等产品,在女眷圈子中做出了不小的名堂。

苏婉宁则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羞涩的少女,出落得亭亭玉立,明眸皓齿,更难得的是在郭永华有意的培养和自身努力下,识字明理,心思缜密,如今已是“永华昌”内宅、女工管理以及部分“雅致”客户往来的实际负责人,是郭永华不可或缺的得力臂助。

她与郭永华之间,那份自幼相伴、历经患难、共同成长的情谊,早已心照不宣,只待合适时机。

然而,站在这岁暮的江风里,望着自己一手开创的、蒸蒸日上的基业,郭永华的心中,却并无太多志得意满,反而充满了更深沉的思虑和一种隐隐的、对现状的“不满足”。

这四年的稳固与发展,是血泪、汗水、智慧与运气的结晶,是乱世中难得的成就。可是,够了吗?他问自己。

脚下这货船即将运往下游的轧花机、弹花机,比起四年前修复的那台“宫田式”,无疑先进、耐用得多。

可它们本质上,依然是基于国外(日本)二流甚至三流技术的仿制和改良,动力依然是人力或畜力。

而与此同时,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什么?

从大哥郭永怀越来越频繁、内容也越来越“高深”的北平来信中,从汉口、上海辗转传来的零星报刊和信息中,他模糊地知道,在欧美,电力驱动的流水线工厂早已不是新闻,汽车、飞机改变着交通,无线电波传递着信息,材料科学、化学工业日新月异……那是一个他脑海中仅有模糊概念、却知其必然代表更高生产力的工业世界。

而中国,依然在军阀残余、革命与反革命、新旧思潮的激烈撕扯中艰难爬行,绝大多数地方,包括这看似“稳固”的泸州,依然停留在前工业时代,甚至农业时代。

“永华昌”的这点成就,放在泸州,是佼佼者;放在四川,或许也能排上号;可放到全国,放到世界,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在汪洋大海中,刚刚打造好了一艘稍微结实点的小舢板而已。

它能载着他们这一小撮人,在近海风浪中勉强求生,可若要驶向真正的深海,去搏击那决定国运的滔天巨浪,去追寻那“实业救国”、“技术兴邦”的真正梦想,这艘舢板,还远远不够,远远不够。

他想起李德胜先生临别前的嘱托:“守住你的工厂,用好你的机器,建造未来。”工厂,他勉强有了;机器,他在学着造、学着用;可“未来”……那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未来?又该如何去“建造”?仅靠闭门造车、拾人牙慧式的仿制改良,够吗?

一个酝酿了许久,却因现实所限一直深埋心底的念头,在此刻岁暮江风的吹拂下,在这“小有成就”却更感自身渺小的心境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迫切——他必须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