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后的第四天,镇上来了人。
陈志远是在学校上课的时候接到消息的。第三节课刚下,他抱着作业本从教室出来,年级组长在走廊上叫住了他。
“小陈,校长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什么事?”
“不太清楚。好像县里来人了,要找你谈话。”
陈志远把作业本放在窗台上,往校长办公室走。校长办公室在教学楼一楼最东头,门开着,里面坐着三个人——校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对面坐着两个他不认识的人。一个四十出头,方脸,浓眉,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夹着一根烟。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岁左右,戴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小陈,进来。”校长朝他招了招手,然后转向那两个人,“这就是陈志远。”
方脸的那个人站起来,伸出手:“陈志远同志?我是县政府办的,姓刘。这位是小王。”
陈志远跟他握了握手。对方的手掌宽厚,干燥,握的时候用了点力。
“刘主任,你好。”
“坐吧。”刘主任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别紧张,就是了解点情况。”
陈志远坐下来,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他注意到那个戴眼镜的小王已经翻开笔记本,笔尖抵在纸上,准备记录。
“你是石桥镇人?”刘主任问。
“是。”
“石桥镇小学那天山体滑坡的时候,你在现场?”
“在。”
“你都干了些什么?”
陈志远想了想:“扛沙袋。在学校后山那边,挡水。”
“扛了多少袋?”
“没数。十几袋,也许二十袋。”
刘主任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是一张照片,黑白的,打印的,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来是石桥镇小学后山滑坡之后的样子。照片上有一堆沙袋,歪歪扭扭地码在那里,有的被泥埋了半截。
“这些沙袋,”刘主任指了指照片,“是你码的?”
陈志远看了一眼:“不只我一个人。还有镇上的人,学校的老师。”
“但大部分是你扛的?”
陈志远没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说是,像是在邀功;说不是,又像是在撒谎。
“我当时在现场,”他说,“能干什么就干什么。”
刘主任看了他一眼,把照片收起来,靠在椅背上。他夹着烟的那只手搁在扶手上,烟灰烧了一截,没弹,弯弯地垂着。
“你那天从江城赶回来的?”
“是。”
“怎么回来的?那时候班车还没发。”
“坐的三轮车。”
刘主任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三轮车,”他重复了一遍,“五十块钱?”
陈志远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司机姓孙,跑运输的。他回去之后跟人说了,说拉了个小伙子,从江城到石桥,五十块钱,浑身湿透,脚上连鞋都没有。”刘主任把烟头掐灭,扔进桌角的烟灰缸里,“他说你是回去救你爸的。”
陈志远没说话。
刘主任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来看了陈志远一眼。
“小陈,”他说,“你的事,韩县长知道了。”
陈志远的心跳了一下。韩县长。韩维钧。
“韩县长说,”刘主任的语气很平,像是在传达一件很普通的事,“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要学会保护自己。命是自己的,丢了没地方补。”
说完他就走了。小王合上笔记本,朝陈志远点了点头,跟着出去了。
陈志远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口。走廊上的日光灯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校长在旁边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韩县长知道了。
他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意味,就是领导随口说了一句。也许意味很多——意味着有人把他的事报上去了,意味着韩维钧记住了他这个人,意味着他在市政府办实习两个月写的那些材料、改的那些稿子,没有白费。
但刘主任最后那句话,他不确定是在夸他还是在提醒他。“学会保护自己”——这话父亲也说过。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深秋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在后颈上,他打了个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