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的指导意见在十二月中旬下来了。文件不长,核心就三条:对空壳企业,依法清退;对闲置土地,分类盘活;对在建项目,设定期限,逾期收回。文件后面附了一张表,要求各市在一个月内报本市园区处置方案。
周市长在文件上批了一行字,让陈志远牵头,发改委、自然资源局、工信局各出一个人,组成小组,逐园逐企过。陈志远把小组成员叫到办公室,开了个短会,说了三条:不坐会议室听汇报,每个园区实地过一遍;不搞一刀切,一企一策;处置方案要跟企业见面,不能关起门来写。
第一站还是经开区。陈志远带着小组的人到了管委会,李主任把企业名单和土地台账摆在桌上,厚厚一摞。陈志远没有翻台账,先问了一句:“园区里空壳企业的法人,你们联系上了几家?”
李主任说:“六家空壳企业,联系上了三家。另外三家法人电话打不通,注册地址也找不到人。”
“联系上的三家,什么态度?”
“两家愿意注销,但走程序需要时间。一家不同意,说企业没倒闭,只是暂时困难,要求延期。”
陈志远把名单翻了一遍,圈出两家愿意注销的企业,对小组的人说:“这两家先走注销程序,工信局负责对接市场监管部门。不同意注销的那家,把合同和实际经营情况对一遍,如果真的没有经营能力,走法律程序。”
他翻到下一栏,那两块闲置土地。自然资源局的人说这两块地拿地之后没有按时开工,按照合同可以收回,但企业可能会有异议。陈志远说:“先把收回通知发出去,同时跟企业谈。如果企业有继续干的意愿,给三个月时间,必须开工。如果没有意愿,收回之后重新挂牌。”
李主任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散会后,陈志远没有急着走,把李主任叫到一边,说了一句:“李主任,这些事区里之前也想过,但一直没有动。现在省里有明确意见了,该动就动,不要怕得罪人。”
李主任点了点头。“陈主任,我知道。之前是不敢动,怕出乱子。现在有政策依据,我们按程序走。”
从经开区出来,陈志远又去了高新园区。孵化器里的情况比经开区的厂房好一些,入驻率虽然不高,但已经入驻的项目质量还可以。有一家做软件的小企业,团队只有五个人,但产品已经上线,有稳定的客户。陈志远跟团队负责人聊了几句,问他们有什么困难。对方说主要是缺应用场景,产品在本地打不开市场。陈志远把这一点记在本子上,准备回去跟工信局对接,看能不能在本地制造业企业里找试点。
下午回到办公室,他把当天的处置建议整理出来,附上政策和法律依据,报给了周市长。周市长看完之后,没有改一个字,直接签了。
接下来两周,陈志远跑了四个园区,每一家企业都过了一遍。到第二周周末,处置方案的框架基本成型。经开区的两家空壳企业启动了注销程序,另外一家进了法律程序。两块闲置地发出了收回通知,其中一家企业主动联系区里说要复工。高新园区孵化器对接了三家本地制造企业,签了应用场景合作协议。江北区的装备制造项目完成了基础施工,预计开春后主体封顶。城北区的中小企业园补办了一批历史遗留的产权手续,为后续盘活扫清了障碍。
方案报到省里之后,赵处长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说了一句:“你们报的方案我看了,比较实。省里准备把江城作为分类处置的试点市,后面可能会有其他市来学习。”陈志远说好,又问了一句:“试点市有什么具体要求?”赵处长说:“不用搞形式,就按你们现在做的,该怎么干就怎么干。省里会派人跟踪,但不会干扰你们正常推进。”
挂了电话,陈志远坐在桌前,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试点市,意味着江城可以在政策上先行一步,也意味着经开区那些空壳厂房、闲置土地会更快地进入处置程序。这对园区来说是好事,对区里的干部来说却未必轻松。他把这个想法暂时放下,继续处理手头的事情。
周五下班前,柳婉蓉打来电话,说念念在学校画了一幅画,被老师贴在教室后墙上了。他问画的什么,柳婉蓉说念念画的是工业园区,有厂房,有烟囱,还有一条路通向很远的地方。他挂了电话,坐在桌前,想起念念之前在地垫上排的那条弯曲的线,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空。她大概一直在画那条路。他坐了一会儿,把桌面上的文件收进抽屉,关上电脑,拿起外套往外走。明天是周末,可以带念念去江边走走。他下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日光灯白惨惨地照着空荡的走廊。他推开办公楼的大门,风迎面吹来,冷飕飕的。路灯亮了,光铺在路面上,把他前面的路照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