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知道你会同意。”苏小暖笑着把最后一张纸叠好，塞进怀里，“那我今天回去就跟她说，让她明天一早就过来。”
两人并肩走出议事厅，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苏小暖脚步轻快地去了印刷坊，提前跟坊主打招呼准备上好的宣纸和松烟墨。方格则回了自己的值房，坐在书桌前，对着空白的宣纸发了半天呆。
编写教材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如登天。
大宁开国百年来，所有的读书人都只读四书五经，实用之学散落在民间和各部典籍里，从未系统整理过。工部有《大宁营造法式》，太医院奉《本草纲目》《伤寒杂病论》为圭臬，户部藏着《九章算术》《算经十书》，农官手里传着《齐民要术》，但这些书要么晦涩难懂，要么只讲技法不讲原理，根本没法当教材用。
一切都得从梳理这些本土知识开始，再把那些藏在他脑子里的现代启蒙知识，不着痕迹地融进去。
第二天一早，方格就召集了各部最顶尖的专业人才，在顺天府衙门的西厢房安了营。
工部派了三个干了一辈子工程的老匠人，领头的王师傅已经七十多岁，能背出《大宁营造法式》的每一个条目，手上布满老茧，却能画出最精准的榫卯图纸。太医院院判亲自带队，带着三个最擅长基础理论的太医，怀里抱着厚厚的医书。户部派了两个管了三十年账目的老账房，连祖传的象牙算盘都自带了。鲁明和霍青也亲自坐镇，鲁明抱着一摞工部的工程档案，霍青则带着历代兵书的抄本。
“诸位，”方格看着满屋子的人，开门见山，“今天把大家请来，就是要把咱们大宁几百年来传下来的真本事，系统地整理成教材。不用写之乎者也的酸文，就写你们这辈子干活吃饭的本事。先列大纲，再写内容，由浅入深，让一个没读过多少书的普通人，也能看得懂、学得会。”
话音刚落，王匠人就搓着粗糙的大手说道：“方参议，不是我们藏私，是这些手艺都是口传心授的，好多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比如打制铁器的火候，修桥的地基深浅，怎么写在纸上啊？”
“王师傅放心，我帮你们。”方格笑着拿出一叠草稿，“我先写个工科的框架给你们看看。你们看，先讲常用工具的使用，再讲材料的特性，然后是基础的力学原理，最后再讲具体的营造技法。比如杠杆、滑轮这些东西，你们天天用，只是不知道叫这个名字。我把原理写清楚，你们再把实际的经验补上去，这样后人学起来就快多了。”
王匠人接过草稿，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哎呀！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就说为什么用撬棍能撬动千斤巨石，原来这叫杠杆原理！方参议，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连这个都知道！”
方格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西厢房就成了知识碰撞的地方。
农科那边，老农官们翻着《齐民要术》，讲着历代传下来的种地经验。方格就在旁边补充土壤分类、作物轮作的道理，告诉他们为什么同一块地不能年年种同一种庄稼，为什么草木灰能当肥料。老农官们听得连连点头，说原来祖辈传下来的规矩，背后还有这么多道理。
医科那边，太医们整理着《本草纲目》里的药材知识，写着常见病症的诊疗方法。方格悄悄加进了基础的卫生常识，告诉他们饭前便后要洗手，伤口要用煮沸过的布包扎，瘟疫的时候要隔离病人。他还画了简单的人体骨骼图和内脏图，标注了各个器官的基本功能。太医院院判看着那些图纸，惊叹不已：“原来人体是这样的！难怪有些病治不好，原来是我们连五脏六腑的位置都没搞清楚！”
算科那边，老账房们还在用算筹和汉字记数，算一道复杂的账目要花半天时间。方格直接引入了阿拉伯数字和十进制，教他们加减乘除的竖式算法，还有简单的方程和几何知识。老账房们试着用阿拉伯数字算了几笔账，立刻眼睛都亮了：“这也太方便了！比算筹快十倍都不止！”
法科那边，官员们整理着《大宁律》的条文。方格在里面加进了程序正义的概念，告诉他们断案要重证据不轻信口供，任何人都有为自己辩护的权利。他还写了很多真实的案例，让枯燥的律法条文变得生动易懂。
治科的教材最难写，既要保留四书五经里的忠孝节义，又要摒弃那些迂腐的内容。方格把重点放在了地方治理的实务上，写了怎么查户口、怎么收税、怎么断案、怎么兴修水利、怎么安抚百姓。他还加进了基础的经济学常识，告诉他们物价涨跌的规律，怎么调节市场，怎么发展地方经济。
花解语每天都过来帮忙，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襦裙，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帮着整理大家写出来的文稿。她的字写得娟秀工整，心思又细腻，总能发现文稿里不通顺的地方，用红笔轻轻标出来，再跟各部人员商量着修改。
苏小暖则负责所有的后勤工作，笔墨纸张管够，每天中午还会让人送来热腾腾的饭菜，把大家照顾得无微不至。
方格成了最忙的人。
他每天穿梭在各个桌子之间，解答大家的疑问，指导大家怎么把零散的知识系统化。
老匠人们不知道怎么把榫卯结构讲清楚，他就画一张张分解图，标注每一个部件的作用。太医们不知道怎么解释药材的药性，他就用简单的化学原理，告诉他们为什么有些药材能治病。老账房们不知道怎么解复杂的方程，他就一步一步地给他们演示。
每天晚上，等大家都走了之后，方格还要留下来，亲自审阅当天写出来的所有文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