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格抬手,把那支赤金镶珠步摇轻轻别回云罗的发髻,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柔软的发梢。这一年来,云罗几乎天天泡在书斋,个子窜了一截,眉眼也长开了些,手里的炭笔换了一支又一支,画满了整整三本蒸汽机车的草图。
云罗画完最后一笔,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举着那张画满齿轮和管道的纸晃了晃:“方格哥哥你看!我改良的蒸汽机车,这次能拉十车粮食!”
“厉害。”方格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等以后真造出来了,第一个让你当车长。”
话音刚落,苏小暖就提着裙摆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难掩的兴奋,声音都有些发颤:“方格!成了!顺天府试点的八科教材全部印出来了!印刷坊的伙计刚拉走第一车,王民生那边一贴告示,半个时辰,顺天府衙门口就挤爆了!”
方格手里的笔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释然。
整整一年。
从春到冬,再从冬到春。书斋后堂的烛火几乎夜夜亮到天明,王师傅的老花镜换了三副,太医院的院判熬白了半头头发,南宫婉的手指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他自己也记不清熬了多少个通宵。
从最初的大纲草拟,到逐条逐句的打磨,再到一遍又一遍的校对修改,专为顺天府试点编写的八科教材,整整三十二本,终于在今天,全部定稿印刷。没有铺张的仪式,没有朝堂的宣告,只是一张贴在顺天府衙门口的告示,就点燃了整个京城的热情。
“我就说会有这么一天的。”南宫婉放下手里的最后一本校稿,指尖轻轻拂过崭新的封面,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这一年,她每天都和方格一起在书斋工作,从晨光微露到夕阳西下,两人之间的默契早已无需多言。
“走!去看看!”云罗立刻蹦了起来,拽着方格的袖子就往外跑。
四人沿着青石板路往顺天府衙门走,远远就听见了嘈杂的人声。走到街口一看,顺天府衙门口的空地上已经搭起了八个临时棚子,对应八个科目,每个棚子前都排着长长的队伍,从大门一直延伸到半条街外。衙役们拿着木棍维持着秩序,书吏们蹲在桌子后面,飞快地给排队的人发放装订整齐的教材。
队伍里全是顺天府下辖各州县的百姓。有穿着青衫的京城学子,有住在南城的手艺人,有城郊的农夫,有药铺的郎中,还有顺天府衙门里的小吏。每个人领到教材后,都迫不及待地翻看着,时不时发出一阵阵惊叹,连脚步都舍不得挪开。
“真的不要钱?”一个背着锄头的大兴县农夫,手里捧着崭新的农科教材,翻来覆去地看,脸上满是不敢相信的神色,“这么厚一摞书,印出来就得好几钱银子吧?真的白给我们顺天府的百姓?”
“真的白给!”负责发放的书吏大声说道,“方参议说了,这次是顺天府试点,凡是顺天府户籍,只要想考的,都能免费领一套完整的教材。家里有弟弟侄子想考的,也能过来领,印刷坊日夜赶工,管够!”
“太好了!太好了!”农夫激动得直搓手,粗糙的手掌把书页都揉皱了,“我家那小子,种地是一把好手,就是不爱读那些之乎者也。这下好了,有了这些书,让他好好学两年,说不定以后也能当个农官,教教村里人怎么种地!”
旁边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木匠,正捧着工科教材看得入迷。书里不仅有通俗易懂的文字讲解,还有上千幅手绘的图解,从墨斗的正确使用到三十六种榫卯的结构,从石拱桥的建造方法到房屋的抗震设计,每一步都画得清清楚楚。
“我的天!原来燕尾榫还有这么多讲究!”年轻木匠惊叹道,“我跟着我爹干了十五年,好多东西都是凭感觉做的,从来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些道理。有了这套书,两年时间,我肯定能考上工科!”
“我这本医科才厉害!”一个背着药箱的年轻郎中凑过来说道,“你看这里,讲了饭前便后要洗手,伤口要用煮沸过的布包扎,还有瘟疫的时候怎么隔离病人。太医院的院判说了,这些法子要是能推广开,每年顺天府能少死好多人!”
队伍的末尾,一个七十多岁的老铁匠,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那里。旁边的年轻人劝他:“老爷子,您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考什么啊?在家享清福多好。再说还要等两年呢。”
“两年怕什么?”老铁匠摇了摇头,眼神坚定,“我身子骨还硬朗着呢!我打了一辈子铁,铸过犁,铸过剑,也铸过边关的火炮。可我这辈子,连个官身都没混上,连带着我儿子孙子都只能当铁匠。现在朝廷在顺天府开了试点,还给免费发书,我怎么能错过?就算我考不上,我也能把这些本事教给我孙子,让他以后有出息!”
方格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一年前,他提出在顺天府搞分科取士试点的时候,满朝文武几乎都在反对,说他异想天开,说他败坏祖制。王克俭更是在朝堂上指着他的鼻子骂,说不出三个月,这件事就会不了了之。
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些眼里闪着光的顺天府百姓,他知道,他做对了。
王民生正站在棚子旁边,满头大汗地指挥着衙役搬运教材。看见方格过来,他立刻松了口气,快步走了过来:“方参议,你可算来了!你看看这阵仗,我在顺天府干了三年,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人抢着领书。第一车两千套,半个时辰就发完了!印刷坊那边还能赶印多少?”
“苏小暖已经让京城所有印刷坊都停工了,全力印顺天府试点的教材。”方格说道,“今天再送一万套过来,不够的话,明天接着印。保证每个顺天府的考生,都能领到一套完整的。”
“那就好那就好。”王民生擦了擦脸上的汗,“现在已经预登记了一千二百多人了。大家听说两年后才在顺天府正式开考,不但没走,反而更高兴了,都说正好有足够的时间把教材吃透。好多人一领完书,就蹲在墙根下看了起来,连家都不回了。”
“看来大家对新科举的期待,比我们想象的要高得多。”南宫婉轻声说道,看着那些蹲在地上认真看书的人,眼里也带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