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开席不到半个时辰，镇安府的前后院就浸在了酒香与笑语里。

十几桌喜宴分设各处，主院摆的是宗室与六部重臣的席位，偏院安置着地方官员与商贾宾客，连外院都开了几十桌流水席，招待前来道贺的乡邻百姓。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冷热菜肴依次上桌，壶中佳酿管够，下人端着托盘穿梭往来，脚步轻快。

宾客们推杯换盏，说着吉利话，道贺声此起彼伏。主桌之上，老赵坐了首位，方远图夫妇陪着作陪，内阁几位阁老相陪，桌上酒菜精致，却没人敢真的放开了吃喝，都留神着皇帝的神色。

老赵倒是随意得很，自己夹菜吃酒，时不时跟旁边的方远图说两句话，没半点帝王架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礼官捧着托盘快步走到主桌旁，躬身笑着道：“方相爷，诸位宾客都等着您说两句呢。今日是令郎大喜的日子，您作为主家，给孩子们赠几句寄语吧。”

这话一出，周围几桌的官员都纷纷停下筷子，望了过来。

众人都知道，方远图执掌吏部多年，上朝奏对条理分明，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口才素来了得。今日儿子大婚，怎么也得有一番得体致辞，先谢陛下隆恩，再训诫儿子成家立业，场面话必然周全。

老赵也放下酒杯，饶有兴致地看向方远图，笑着道：“方相，说两句吧。朕也听听，你平日里怎么教儿子的。”

方远图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酒杯。

他今日穿了件新做的正一品绯色官袍，须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还是惯常的严肃神色，看不出太多喜色。他缓缓站起身，端着酒杯转向堂中众人，脊背挺得笔直，一派老成持重的模样。

全场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了过来，等着听这位吏部尚书的致辞。连偏院的宾客都探着身子，想听听相爷的教诲。

方远图端着酒杯，沉默了片刻。

他喉结动了动，目光扫过站在下方的方格，又扫过旁边坐着的五位儿媳，嘴唇抿了又抿。

平日里朝堂之上，哪怕面对满朝文武的诘问，他也能从容不迫，侃侃而谈。可此刻看着一身喜服的儿子，看着满座宾朋，想起这孩子从垂髫稚子一步步走到今天，娶妻成家，立起门户，自己悬了半辈子的心事终于落地，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反倒一句场面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这辈子最重的心事，无非是两个儿子的前程与归宿。如今长子稳重持家，次子光耀门楣，今日大婚成家，人生大事落定，他心里翻涌的情绪太多，反倒没法像处理公务那样，有条有理地说出来。

足足过了三息，他才沉声开口，声音洪亮，传遍整个主院。

“好好过日子。”

一句话说完，他举起酒杯，对着众人示意了一下。

全场先是死一般的静。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举着筷子的、端着酒杯的，都保持着刚才的动作，有点没反应过来。

大家等了半天，都以为会有长篇大论，谁能想到，素以口才着称的方相爷，憋了半天，就说出这么五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