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基础学科纲要

方格没赶工。

自打醉仙楼接了差事,他既没连夜伏案,也没大肆征召人手,照旧是每日睡到日上三竿,用过午饭才挪去偏厅,就着窗外的日光写半个时辰,写累了就嗑会儿瓜子,翻两页杂书,全凭兴致来。管事按他的吩咐备了最好的宣纸和徽墨,堆在案角小山似的,他也不急着用,一天也就写个三五页。

旁人看着都替他着急,他自己反倒悠哉。在他看来,这事急不得。要把脑子里的东西拆成古人能懂的基础道理,比出科举考题难多了。讲深了没人看得懂,讲浅了又没用处,得刚好踩在实用和易懂的分界线上,得慢慢磨。

他最先定的是全书的总名目,没取什么玄乎的名字,就叫《基础学科纲要》。

一共分六卷,农、工、算、医、理、化各一卷。不搞微言大义,不玩文字机锋,每一卷都从最根底的概念讲起,只讲是什么、为什么、怎么用,其余虚头巴脑的一概不写。

最先动笔的是算卷。这卷最成体系,也最容易落地。他没一上来就讲高深的推演,只从最基础的代数入门,把未知数、等式、四则运算的规律拆解得明明白白,再配上田亩核算、税赋分摊、仓储计量的实务例题。几何部分就从丈量田亩、测算土方讲起,点线面、三角形、圆形的测算公式,每一条都配着实际用处。

他写得直白,连术语都尽量往通俗里改。不说生僻的定名,只说“设未知之数,依题意列等式求解”;古时已有旧说的便沿用旧名,再补上通用的测算法门。饶是如此,他也知道这东西刚出来定会惊着不少人。毕竟往常算学只在小范围流传,大多是账房、工匠口传心授,从没这么系统地从根底讲透。

接着是农卷。这卷最贴民生,他写得也最顺手。

开篇先讲土壤分类,把沙土、黏土、壤土的特性一一列明,哪种土耐旱,哪种土保肥,分别适合种什么作物,写得清清楚楚。再往下是作物轮作的法子,讲清为什么不能连年种同一种庄稼,豆科作物能肥田的道理,再配上南北各地常见的轮作方案。后面又补了防虫、施肥、灌溉的基础章法,没有凭空变出什么新奇作物,只是把原本零散的种田经验归置成体系,再补上些底层道理,让农户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

写这卷的时候,他特意压着步子,没敢写太超前的东西。就眼下的耕作条件,把这些基础道理传开,粮食产量涨个两三成不成问题,再多就脱离实际了。

工卷写得最慢。

他翻了不少工部的旧档,琢磨着怎么把力学、材料的基础揉进匠人能看懂的话里。不讲玄奥的定律,只说“重物下坠,其速渐增”“力有大小方向,可分可合”;不讲繁复的推演,只说“木梁竖放承重力强,横放易折”“铁性刚脆,熟铁柔韧,各有用处”。后面又补了杠杆、滑轮、斜面的用法,配着撬棍、辘轳、坡道的例子,都是匠人日常能碰到的东西,一看就能懂,懂了就能用。

写这卷时,他时不时会停下来,拿着笔在纸上画简图。画个杠杆标上支点、力点,画个滑轮组画清绳子绕法,生怕光说文字旁人看不透。画完了自己瞅两眼,觉得丑是丑了点,胜在明白,也就凑合了。

医卷他写得最谨慎。

不敢乱写方剂,也不敢瞎讲诊疗,只挑最普适、最无害的基础内容写。开篇先讲伤口消毒,说沸水、烈酒能消弭“看不见的微小虫邪”,伤口洗净再包扎,能少溃烂。再讲传染病隔离,说瘟疫来时,病患要单独安置,接触过的衣物要蒸煮,能防蔓延。后面补了些人体脏腑、骨骼的基础常识,纠正了不少流传已久的谬误,点到即止,绝不深谈。

他心里有数,医学这事干系太大,稍有不慎就是害人。基础常识普及开,能少死很多人,再深的,就得慢慢来了。

最后是理卷和化卷。这两卷最抽象,也最容易被当成奇谈怪论。

理卷他只讲最常见的物理现象,热胀冷缩、光影成像、浮力压强,都拿日常事物举例。说冬天水缸冻裂是因为水结冰变胀,说小孔能成倒像是光走直线,说船能浮在水上是因为水有托力。都是身边天天见的事,只是从前没人往根上琢磨。

化卷更浅,只讲了蒸馏、结晶、过滤这些基础法子,再列了些常见的物质特性,比如石灰遇水发热,比如硫磺硝石木炭按比例混在一起能燃爆。点到为止,不说玄虚的名目,也不说复杂变化,只给匠人、郎中留个入门的引子。

就这么慢悠悠写了小半个月,六卷的总纲和基础篇目才算有了雏形。

这天午后,云罗拎着食盒进来送点心,莲步轻移到案边,见案上摊着厚厚一沓稿纸,便好奇地凑过去翻了两页。越翻越眼睛发亮,指尖指着算卷上的未知数解法,抬头看向方格,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雀跃。

“夫君哥哥,这法子好神奇。以前算仓库存粮,要倒推好半天,按这个设个数列等式,几步就算出来了。”

方格正嗑瓜子,闻言抬了抬眼皮。

“本来就不难,只是从前没人这么整理罢了。你要是看得懂,等定稿了先给你拿一套。”

“好呀。”云罗笑得眉眼弯弯,放下食盒就站在案边,捧着稿纸看得入神,连亲手做的桂花糕都忘了递给他。

方格靠在椅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后续的章法他心里也早有盘算。校订不能自己闷头来,得找专人各司其职。算卷请国子监的算学博士核对,农卷找司农寺熟农事的官员过目,工卷拉工部的老匠人一起琢磨,医卷更得请太医院的医官把好关,免得哪里写错了误人子弟。

至于刊印,倒是不用费心,直接交给苏小暖就行。她的印坊印过科举教材,轻车熟路,又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说不定还能借着官学的名头,把书卖到民间去,亏不了本。

云罗看得入神,指尖顺着稿纸上的算式慢慢划,忽然抬头眨了眨眼:“夫君哥哥,你看这道仓储题,若是先把进出的数目归成两类,是不是能少算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