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格走到驿馆院门口时,柳如烟正站在廊下核对卷宗。
她一身素色便服,鬓边沾着点赶路的风尘,手里朱笔在账册上勾划得利落。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望过来,笔尖顿了顿,唇角不自觉软了几分。
“你怎么过来了。”她放下笔,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袖口,语气是私下里独有的温和,半点没有巡察队主领的冷硬。
方格走上台阶,目光先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上。
兖州州县分散,她带着人连轴转了三月,连休整的时间都少。
他伸手替她拂去肩头上沾的一片落叶,声音放得轻。
“听说你今早到的,过来看看。州县的烂账难挖,没少熬通宵吧。”
“还好,巡检卫的人手得力,没出什么岔子。”
柳如烟拿起最上面那份汇总的册子,递到他手里。
“这是兖州一路的回执和查账总目。州县官员对讲堂的态度泾渭分明,府城的老吏大多应付差事,偏远县里的年轻官儿,倒有不少真听进去的。”
方格接过册子,随手翻了两页。
青溪县林文的那份回执被单独夹在扉页,字迹拙却认真。
他指尖在“服务”二字上停了停,抬眼看向柳如烟。
“这个林知县,你亲自见过?”
“见过一面。”柳如烟点头,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人很实在,在青溪待了四年,没什么花花肠子。听完讲堂回去就改了收粮的规矩,还腾了县衙的地办蒙学。山里的百姓提起他,都念好。”
方格合上册子,放在一旁的案上。
“这份回执我留着,下月讲堂当案例念。”
“也让京里的官员看看,偏远地方的官,反倒比他们更懂做官的根本。”
柳如烟应了一声,又说起巡察的近况。
“山东三路都清得差不多了,贪墨的官吏按律处置了,赃银也追回了大半。剩下七支队伍也都陆续到了各自的首站,封账查库都顺利。”
“京查盯着在京百官,巡察队扫着十三省州县,思想讲堂一层层往下推规矩。这三样凑齐了,等于从根上给官场套了缰绳,往后再想乱伸手,没那么容易了。”
方格微微颔首。
吏治改革的三驾马车,至此才算真正全数落位。
京查管朝堂中枢,巡察管地方州县,思想讲堂从人心上正本清源。
三者互为表里,缺了哪一样都成不了气候。
他没再多说公务,伸手按住她还想翻账册的手。
“刚回京就别忙了,午后复命来得及。先歇会儿,我带了府上做的点心。”
柳如烟笑了笑,由着他把账册挪到一边。
两人在廊下坐着,说了几句家里的琐事,又聊了聊格物院新出的记账工具。
阳光落在院中的石板上,难得有几分清闲。
午后柳如烟入宫复命,方格回了总讲堂,带着人核对下月的讲稿与排班。
直到日暮时分,宫里的消息传回来。
陛下嘉许了兖州巡察的差事,准了所有处置条陈,还特意提了林文的事,让吏部记档留心。
其余几路巡察队的奏报也陆续到了,河南的河工虚账、陕西的军屯瞒报,都有了初步实据,一切都按既定的步子往前推。
第二日是大朝会。
天还没亮,百官就聚在午门外等候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