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强买

就在那胡商与富商争相抬价,掌柜的因薛钢提出的以物易物方案而激动不已之际——

一个懒洋洋却带着不容置疑骄横的声音,从店门口传来:

“哟,永昌号今日好生热闹。什么宝贝,引得这些铜臭之徒如此猴急?”

众人闻声,如同被冷水浇头,喧闹戛然而止。只见店门口,一个年约二十、头戴华贵玉冠、身着蜀锦圆领袍、腰束金玉带的年轻公子,在几名膀大腰圆、眼神精悍的家奴簇拥下,踱步而入。

这公子面皮白净,眉眼细长,嘴角习惯性地下撇,带着一股睥睨众生的傲慢。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目光随意扫过店内,最后定格在紫檀桌面上那袋醒目的白糖上。

店内空气瞬间凝滞。方才还激动不已的胡商与富商,脸色“唰”地变得惨白,额头见汗,慌忙低下头,躬身缩肩,恨不得将自己藏进地缝里,连呼吸都放轻了。其他顾客也纷纷移开视线,或假装打量家具,或悄悄向门口挪动,意图避开这是非之地。

掌柜更是浑身一颤,脸上血色尽褪,连滚爬爬地迎上前去,深深弯腰,声音干涩发紧:“小的不知……不知李衙内光临小店,有失远迎,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称呼中带着极致的惶恐。

有认得此人的商贾,压低了声音,对身边同伴耳语,语气充满敬畏与忌惮:“是……是平卢李帅家的三郎君!他怎的来东市了?”

“噤声!莫要惹祸上身!这位小爷可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

平卢李帅?薛钢心中快速闪过信息。元和初年,平卢淄青节度使,正是李师道!此人在元和前期,表面上对朝廷还算恭顺,甚至曾派兵协助朝廷讨伐成德王承宗,因此颇得朝廷一些赏赐和虚衔,在长安亦有宅邸耳目,其子弟以质子或任职为名留居京师者,往往骄纵跋扈。而历史上,正是这个李师道,后来阴谋刺杀宰相武元衡、裴度,并最终在元和十四年举兵反叛,被朝廷平定。眼前这位,竟是未来反叛巨头之子!

李三郎对掌柜的惶恐和众人的敬畏视若未见,或者说早已习以为常。他踱到桌前,用手中玉佩随意拨弄了一下敞口的糖袋,看着那洁白如雪的颗粒,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啧,果然是稀罕物儿。这般成色的糖霜,宫里一年也未必能得多少。” 他捻起一点,放入口中品了品,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抬眼,目光如同打量货物般落在薛钢身上,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这东西,是你的?”

薛钢迎着他的目光,平静点头:“正是在下之物。”

“嗯。” 李三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仿佛薛钢的应答是理所当然的。他用玉佩点了点桌上的那袋白糖,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道:“东西不错,本公子要了。开个价吧。”

不等薛钢回答,他又自顾自地竖起一根手指,仿佛施舍般说道:“看你也不像什么豪富出身,想必是走了什么偏门运道得了这点东西。本公子今日心情尚可,不与你计较来历。这样,十贯。这袋糖霜,归我了。”

十贯!这个数字在寂静的店内显得格外刺耳。方才胡商富商竞价,可是喊到二百多两黄金,这分明是明目张胆的强抢,只不过披了一层“买卖”的遮羞布,价格却压低到近乎侮辱。

掌柜的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不敢。那胡商和富商更是把头埋得更低,身体微微发抖,生怕这位李衙内注意到自己刚才的竞价之举。所有人都明白,在长安城,得罪这位背后站着雄踞东方、拥兵数万的平卢节度使的公子,比得罪一些空头国公更加可怕。李师道眼下对朝廷还算“恭顺”,圣眷未衰,其子在京横行,连许多皇亲国戚都要让其三分。

一个看起来有些阅历的绢帛商,实在不忍见薛钢“吃亏”又惹祸,趁着李三郎目光扫向他处,极快极低地对薛钢耳语道:“郎君!此乃平卢李司空(李师道加检校司空衔)家三郎!万万不可触怒!钱财身外物,速速应下,破财消灾啊!” 语气焦急万分。

李三郎似乎听到了些许动静,细长的眼睛冷冷瞥了那绢帛商一眼,吓得对方魂飞魄散,赶紧闭嘴缩头。

李三郎见薛钢沉默,不耐烦地用玉佩敲了敲桌面,语气转冷,“如何?十贯,够你在长安快活些时日了。本公子耐性有限,莫要给脸不要脸。”

他身后的家奴适时上前半步,手按在腰间鼓鼓囊囊之处,眼神凶悍地锁定薛钢,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店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仿佛已经预见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青衣郎君,要么忍气吞声交出宝物,要么血溅当场。

然而,薛钢却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非但没有恐惧或愤怒,反而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里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讥诮?

“李衙内,您恐怕弄错了两件事。”

“哦?” 李三郎眼睛眯了起来,寒光闪烁。他已经很久没遇到敢在他面前如此说话的人了,语气已然森然。

薛钢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此物仍在在下手中,并未售出。在下正与永昌号掌柜商议,以之抵偿部分紫檀家具款项。交易尚未最终落定,契据未立,钱货未交。衙内若对此物有意,似乎……也该讲究个先来后到?” 他虽未明说,但意思很清楚:东西还是我的,你横插一杠,不合规矩。

掌柜闻言,心中稍定,至少暂时不用被架在火上烤,但依旧紧张得冷汗直流。

李三郎脸色一沉,阴冷的目光扫过掌柜,又回到薛钢身上,嗤笑一声:“先来后到?在这东市,本公子看上的东西,就是本公子的规矩!你与他们商议?现在不必商议了!” 他霸道地一挥手,仿佛挥开苍蝇,“掌柜的,这买卖,你不必做了。东西,本公子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