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梧曦神色重回淡然,对自身不断流失的生机毫不在意,淡淡摇头:“死不了,不必着急。我们慢慢说。”
“陨星裂谷四方杀阵之中,我眼睁睁看你受伤。彼时,你心底在想什么?”
知晓无法劝动她服药,王离只能压下焦灼,快速坦白心底思绪:“那时我一边愧疚自身修为低微;一边私心妄断,觉得师尊冷眼旁观,心底从未将我放在心上。”
林梧曦扯了扯染血的唇角,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拖累?那四人同为金丹初期,同样需要我用神识照应,他们何尝不是拖累?筑基与金丹,于我而言,又有何不同。”
“至于我心里没有你?”她目光沉沉锁住王离,“四年朝夕相伴,你看不清我的心意。秘境一日流言,你便擅自敲定我的取舍。你从未向我求证,擅自替我定义,擅自替我回应你的不安。既然你总能自行揣测我的心意,自行替我做出选择,那你又何必执着于成为我的道侣?假想一个迎合你猜忌的我,自我慰藉便足够了。”
王离浑身僵住,如遭雷击,浑身血液近乎凝滞,半晌才嗓音空洞地发问:“现在……我向您求证,还来得及吗?”
“自然来得及。”林梧曦语气平静,缓缓拆解当日的抉择,“裂谷之内,我并非无力救援。只是我清楚,你皮肉神魂轻伤,一枚丹药便可痊愈;可我若强行挪移阵眼灵力分神救你,会直接伤及元婴本源,留下终身道伤。”
“我不是吝惜自身安危,而是我始终将你我视作一体。两害相权取其轻,我选择保全我们这个整体最小的损耗。易地而处,我亦盼着你能这般思量,而非用片面冷眼,否定全部过往。”
王离垂眸沉默良久,胸腔内纷乱的猜忌尽数消散,沉声郑重应道:“弟子明白了。”
林梧曦轻喘一口气,内伤牵动肺腑,溢出一丝血沫,随手抹去,继续发问:“那再回答我,方才你独自脱离阵型,引走墨影风獠,心底真实所想是什么?”
“我依旧觉得自身是拖累,又执念于师尊不在意我。”王离坦然开口,“我想以自我牺牲,扫清队伍隐患,成全师尊夺取凝魂液。”
林梧曦眸底掠过一抹浅淡不屑,轻笑出声,语调通透锐利,直接戳穿表层说辞:“当真只是如此吗,阿离。我以为你是想要看看你在我心中的地位呢,想要看看我会不会来救你,想要知道我会为你做到哪一步呢。”
心底最深的隐秘被一语道破,王离脸色骤变,瞳孔震颤,下意识疯狂摇头否认,语气慌乱:“不是的师尊,我没有这般想法!”
林梧曦不再言语,强忍经脉断裂的剧痛,强行催动残存不足一成的元婴灵力。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骤然缠上王离,将他径直拉扯至藤椅之前。她抬手,微凉带血的指尖轻轻收拢,虚虚掐住王离脖颈,力道克制绝不致命,只迫使两人视线对齐,四目深深相对,呼吸交织。
周遭风声寂静,只剩两人微弱的喘息声。
“阿离。”她嗓音轻哑,带着灵力透支的疲惫,却字字铿锵,“不知道我追随你而来的决定能否让你满意?我全力以身相护你的决心能否让你动容?而我这一身伤,又能否证明我对你的爱意?阿离,我做到了吗?如果我还没有做到,你也可以再去招惹更强大的妖兽,看我会不会为了你去死,我想我是可以的,嗯?要不要试试?阿离。”
最后一句尾音极轻,却彻底击碎王离所有心防。震撼、羞愧、悔恨、动容万般情绪席卷全身,他眼眶瞬间通红,滚烫泪水毫无预兆滚落,浑身剧烈颤抖,哽咽到无法连成完整语句,只反复呢喃:“师尊……师尊……”
林梧曦缓缓松开手,收回指尖,眼底戾气尽数褪去,重回澄澈温柔,再次缓缓发问:“所以阿离,告诉我,爱我的先决条件,究竟是什么?”
迷雾彻底拨开,四年迷茫、一日猜忌、潜意识的自我轻贱尽数通透。王离目光澄澈笃定,不再有半分茫然,直直凝视着眼前血染白衣的梧曦,语气清醒而郑重:
“梧曦。爱你的先决条件,是先爱我。”
“此前我始终轻贱自身性命,默认自己可以随意牺牲。一个连自我都不愿珍视的人,生出的爱意本就是空中楼阁,无根无凭。正因不爱自己,才会下意识觉得,旁人不会珍视我,才会曲解你的每一次克制,妄断你的心意。因为不爱自己,所以接受自己受伤甚至死去,这样的自己哪怕去爱别人,也会下意思觉得别人受伤是理所当然。如今我懂了,唯有先接纳、珍视自我,我才有能力读懂、回馈你的爱意。多谢你点醒我。”
听闻此言,林梧曦眉眼缓缓舒展,绽开最纯粹明媚的笑意。可笑意蔓延至眼底时,晶莹泪珠却不受控制滑落,砸在血色衣料之上。欢喜与长久隐忍的期盼交织,终究喜极而泣。
“那你再答我,你是我的什么人?”
“我是梧曦的心上人,是你放在心尖上优先保全之人。是你甘愿损耗道基、舍弃本命,也要护住的、最重要的人。”
得到答案,林梧曦闭上双眼,调动体内仅剩的元婴精血。指尖微光流转,一滴赤红滚烫的本源精血,裹挟着方才滑落的半滴泪珠,在灵力下凝为一枚通透的红白光珠。她抬手,轻柔将光珠打入王离胸口心脉之处。
温热的血泪之力顺着心脉游走四肢百骸,悄无声息冲刷着王离停滞四年、定格20分的残缺道心,修补他根深蒂固的自卑心性。
“我以吾血为契,吾泪为引,重铸你的残缺心性。愿你此生铭记今日顿悟,往后永不再迷失妄疑。”
话音落尽,透支殆尽的元婴本源彻底枯竭。林梧曦眼帘无力垂下,身躯一软,直直歪倒在藤椅之上,彻底陷入昏迷。
林梧曦神色重回淡然,对自身不断流失的生机毫不在意,淡淡摇头:“死不了,不必着急。我们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