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安主城中心建成那天,曹青站在城楼上往北望了很久。
汉水在德安城南拐了个弯,往东流向孝感方向。城墙上新砌的垛口还泛着糯米灰浆的潮湿气味,吴坤带着民壮把最后一段箭楼地基的裂缝灌实了,正蹲在城墙根下收拾石料。护城河里的淤泥已经清过一遍,河水重新灌满了,河面上漂着几片从上游冲下来的枯叶,在午后的阳光下打着旋。
李刚在德安只待了两天。襄阳主城中心建成之后,他把整编的事交给了张守诚和各旅帅,自己带着亲卫营赶到德安。襄阳到德安的官道他已经走过好几个来回,沿途的庄子都在控制区里,商队往来不断。德安城门口排着几辆骡车,车上装的是从随州运来的铁料和火药。
主城中心建在德安府衙后院。脚下传来一阵沉闷的震颤,地砖缝隙里渗出莹蓝色的光粒,在空地上凝聚成一片巨大的光雾。光雾散尽之后,系统界面弹出提示——主城中心已建成,资深精锐级兵种征召权限已解锁,一次十天只能招募一个兵种,征召时长十日。
正堂里站着五个人,光雾刚刚散去,身上还残留着几星没来得及消散的蓝色光粒。两个文官,一个叫孙程,一个叫何久。工程师叫马安,宣教官姓冯,四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参谋将军叫郑通,三十五六岁,中等身材,穿一身深灰色军服,腰间佩着一把细长的指挥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很锐利。这人站在正堂里,别人都在打量四周的舆图和木架,他却在打量舆图上标着的德安城防部署。
李刚让他们去找曹青报到。马安跟着吴坤上了城墙,把箭楼地基的裂缝重新勘了一遍,又指出几处加固点。冯宣教在德安城里走了一圈,回来之后说德安民心还算稳定,经历过何文秀守城和城破之后,百姓最怕战事再来,他打算照着襄阳裴垣的法子,在城门口贴告示,把东路军的规矩写清楚。郑通留在了曹青身边,负责协助曹青参议军务,德安城防的兵力部署和火炮配置都由他先拿方案,曹青审过之后再报给李刚。
李刚把两座主城中心的征召队列同时排满。襄阳排线列步兵,德安也排线列步兵,十天各出一队,一个月六队。新兵出来之后直接编入第一旅的线列步兵独立连,攒够三个连就编成一个完整的线列步兵营。
德安城防也在同步加固。马安和吴坤把垛口加高了一尺,箭楼外侧砌了石墙,城门洞子里备好沙袋。劈山炮四门架在城楼上,炮口对着孝感方向的官道。抬炮六门分布在垛口之间,每门配三个炮手。护城河外侧泥地里钉了削尖的木桩,木桩之间拉了铁蒺藜。
临走前李刚把曹青叫到城楼上交代了三件事。德安是襄阳东面的屏障,清军若从武昌反扑,这里是必经之路。线列步兵征召不能停,新兵出队后优先补充城防。清军来攻时守得住就守,守不住就退往随州,不要硬拼。德安守将由第四旅副旅帅王平担任,王平原是后营老兵,枣阳人,跟着曹青从随州一路打过来,曹青推荐他时说过,这人守城有一套。
当夜李刚赶回了襄阳。
襄阳失陷的消息传到京师时,毕沅已在武昌签押房里坐了半个月。
两封急报一前一后送到兵部,值班堂官没敢耽搁,连夜递进乾清宫。嘉庆皇帝正在批阅川东军报,看完湖广急报之后搁下折子,沉默了很久。德安丢了,襄阳也丢了,湖广提督战死,总兵战死,知府弃城逃跑。随州那支教匪从一座县城起家,现在占了十几座县城、两座府城,湖广的腰眼被捅了个对穿。
第二天一早,太上皇乾隆在养心殿召见军机大臣。和珅跪在御案前,把湖广军报从头到尾念了一遍。乾隆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御案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细碎声响。
“毕沅在湖广多少年了?”
“回太上皇,已有数载。”
“数年,德安丢了,襄阳也丢了,湖广提督战死,他还有脸坐在武昌?”
和珅没有接话。嘉庆坐在御案另一侧,也没有开口。和珅心里清楚,毕沅被革职是板上钉钉的事,他收的那几千两银子能做的,不过是让这道革职旨意写得稍微体面一些,不至于连毕沅的功名都一并褫夺。但这番心思他不能在乾隆面前说,也不能在嘉庆面前说,只能跪在御案前,等太上皇发完火,然后拟旨。
乾隆让和珅拟旨:毕沅革职拿办,押解进京问罪。湖广总督暂由湖北巡抚惠龄署理,即刻赴武昌接印。另责令西安将军恒瑞统领陕西、山西、河南三省绿营五万兵马,会剿湖广教匪。着成都将军勒保统领川东各路兵马继续围剿王聪儿所部教匪,务必全歼,不得令其与湖广教匪合流。着领侍卫内大臣德楞泰率本部一万精兵脱离川东主力,转攻湖广西面,牵制教匪侧翼。
和珅拟好旨,乾隆点了头,让即刻发出去。军机处的司官们忙了整夜,几道圣旨同时发往武昌、西安、成都、河南、山西、陕西,又给川东前线的勒保和成都的孙士毅各加了一道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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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沅接到革职文书时,武昌城里正下小雨。
签押房里的舆图还挂在墙上,德安和襄阳的位置被他用炭笔画了两个圈。惠龄站在案前,手里捧着刚送到的兵部文书,纸页被雨水洇湿了一角。
毕沅看了一遍,搁在案上,站起来把墙上的舆图取下来卷好,递给惠龄。“这幅图我在湖广用了几年,德安和襄阳的圈是刚画上去的,以后用不上了。”
惠龄接过舆图,喉结动了动。他跟了毕沅数年,从随州围城时就在毕沅手下督办粮草。碎石坡那一仗,他连夜从武昌往随州运火药,骡车队在官道上跑了整整一夜,送到时马炮手刚把清军炮队营地炸上了天。德安失陷时他在武昌调度弹药,何文秀的求援信送到那天,毕沅在签押房里坐了一整夜没合眼。襄阳失陷时他在武昌城墙上盯着北面,等着南阳镇的援兵,等来的却是襄阳城破、马总兵战死的消息。现在毕沅走了,这个烂摊子落到了他手里。他手里只有不到六千人,要守住武昌,要防住汉阳,还要盯着荆州方向。
毕沅从签押房里出来时,武昌城里的梆子声敲过了三更。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跟任何人告别。总督衙门的灯火还在亮着,但签押房里那把坐了数年的椅子已经空了。惠龄站在签押房里,抱着那幅舆图站了很久。他今年五十出头,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深,眼袋浮肿。朝廷让他署理总督,但他能做的也就是守住武昌这一亩三分地。至于反攻随州、收复襄阳,他想都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