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天看着这位老臣,目光在他那身象征极致尊荣的紫金蟒袍上停留了一瞬。
“朕初登大宝,百事待兴,国政千头万绪,尤需老成持重之臣襄赞。”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旧制承袭多年,自有其可取之处。”
“然时移世易,欲成非常之功,需行非常之法,立非常之制。”
“破旧立新之际,最忌朝局动荡,人心惶惶。”
拓跋弘垂首静听,心中已然转过万千念头,等待那句决定命运的“但是”。
然而,白夜天话锋却并未转向贬斥。
“即日起,擢升你为太师,晋弘远王。”
“总领修订典章、厘定新政、安抚旧部、稳定朝局之责。”
白夜天微微前倾身躯,目光如炬,照在拓跋弘低垂的发冠上。
“拓跋太师,你可能为朕,担此重任?”
“……”
死寂。
不仅拓跋弘愣住了。
满朝文武,包括那些最沉得住气的武勋大佬。
也纷纷侧目,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太师!
弘远王!
这非但不是清算,反而是托以国政!
拓跋弘猛地抬起头。
第一次真正地、毫无遮掩地对上了新帝的目光。
他试图从那年轻平静的眼眸中,找到一丝虚伪、试探、或是欲擒故纵的痕迹。
没有。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坦然。
以及一种……仿佛掌控一切、因而无需玩弄权术伎俩的绝对自信。
这位侍奉过两位狄荒帝王、历经无数朝堂风波的老臣。
心脏在胸膛中剧烈地跳动了几下。
他瞬间明白了许多。
电光石火间,权衡已定。
拓跋弘深吸一口冰寒的空气,压下心头的震撼与复杂。
后退半步,然后,一揖到底,深深拜下。
额前垂下的白发,几乎触及冰冷的玄冰地面。
“老臣……叩谢陛下天恩!”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陛下不以老臣昏聩旧弊,反委以重任,信任有加。老臣……敢不效死?”
“自今日起,必竭尽残年绵力,梳理朝纲,安抚故旧,稳定大局,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纵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
这一拜,声音朗朗,回荡殿中。
如同巨石投入冰湖,激起的涟漪瞬间扩散至每个角落。
文官队列中,那些原本心怀惴惴、摇摆不定的面孔,明显松弛下来。
甚至隐隐透出一丝希冀。新帝连拓跋弘都能如此重用,他们这些“从犯”,更有何忧?
左侧的暗流,开始悄然转向。
然而,右侧武勋集团那股凝而不散的铁血煞气,却并未因此消散。
反而更加沉郁,更加桀骜。
文官的笔杆子可以随风倒,但他们手中的刀,心中的骄傲,血脉里流淌的狄荒蛮勇。
却不是那么容易屈服。
尤其是站在武官最前方的那道身影。
她没有穿戴象征军职的铠甲,仅是一身狄荒贵族女子常穿的墨色劲装。
外罩银狐皮毛镶边的玄色裘袍。
身形高挑挺拔,即便在魁梧将领如林的武官队列中,也丝毫不显逊色。
面容是狄荒女子中罕见的精致,肤色雪白。
鼻梁高挺,唇线分明。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
眸色是极深的墨黑,此刻正毫不避讳地、直直地凝视着御阶下的白夜天。
眼神如北地最冷的寒铁,锐利,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质疑。
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混杂着骄傲与落寞的复杂敌意。
阿眉拐。
狄荒名,意为“雪岭之鹰”。
她更广为人知的中原名——谢道韫。
狄荒皇室百年不遇的奇才,统军之能绝世。
更传奇的是,十年前她曾孤身潜入大周,化名参考。
竟于天下英才汇聚的殿试之中,一举夺得探花之位!
文采惊世,震惊天下。
回归狄荒后,她执掌最精锐的“雪鹞骑”,战功彪炳。
在军中威望之隆,甚至超过了许多老牌大将。
她是旧帝最锋利的刀,也是最信任的臂膀。
大帝法旨一下,旧帝退位。
她失去的,不仅仅是尊崇的地位和兵权。
更是胸中那份燃烧了二十年的、改变狄荒命运的抱负与路径。
她的目光,如同两柄淬了冰的刀。
自白夜天进殿起,就未曾离开过。
白夜天安抚文臣的举动,在她眼中,不过是帝王权术的寻常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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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风暴,在军方,在她这里。
终于,白夜天的目光,从拓跋弘身上移开。
穿越数丈空间,与她那冰冷锐利的视线,对撞在一起。
“谢将军。”
白夜天开口,用的是她那响彻两国朝野的中原名字。
谢道韫瞳孔微微一缩。
她同样出列,步伐稳定,走到御路中央,与退至一旁的拓跋弘几乎并肩。
但她并未躬身,只是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中礼节。
“末将在。”
声音清越,却冷冽如冰泉击石,透着清晰的疏离感。
“朕闻将军幼承庭训,文武兼修,更曾游学中土,高中探花,见识广博,非常人可比。”
白夜天缓缓说道,如同在陈述一件众所周知的事实。
“狄荒立国之本,在于武备。”
“三百万带甲之士,乃护持国运、开拓疆土之干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