郓城县的冬雪下得密,像扯碎的棉絮,把街面盖得严严实实。孙二娘包子铺的窗纸糊了三层,仍挡不住寒风往里钻,炉上的蒸笼“呜呜”地喘着气,白汽在窗上凝成冰花,映出外面行人佝偻的影子。张青蹲在灶前擦碗,是些从旧货摊收来的粗瓷碗,其中一只豁了口,碗底刻着个“陈”字,边缘沾着点黑垢,用布越擦越亮,竟露出暗红的底色,像干涸的血。
“当家的,这破碗扔了吧,”孙二娘正往面盆里掺热水,面团在她手里翻卷,“豁口割嘴,留着也没用。”
张青却捏着碗沿转了两圈:“你看这釉色,是十年前‘陈家瓷窑’的手艺。当年陈窑主的女儿陈阿翠,烧出的‘冰裂纹’瓷碗名动济州,后来窑里起了场大火,一家三口全没了,只说是窑工不小心碰倒了煤油灯。可老辈人说,那晚听见窑里有哭喊,像是被人锁了门。”
孙二娘往灶里添了块硬炭,火苗“噼啪”舔着锅底:“我听王屠户说,陈阿翠长得俊,一手画瓷的本事更是绝,有个相好的是画舫上的画师,姓柳,大火后也不见了,有人说他卷了陈家的钱跑了,也有人说他被陈窑主打跑了。”
正说着,铺门被“吱呀”推开,寒风裹着个乞丐闯进来,破棉袄上的冰碴子掉在地上,碎成一片。他怀里抱着个布包,见了张青手里的破碗,突然浑身一颤,布包“啪”地掉在地上,滚出只完整的冰裂纹瓷碗,碗底同样刻着“陈”字,与豁口碗严丝合缝。
“这碗……是俺阿姐的!”乞丐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扑过来抢碗,指节在碗沿上抠出红痕,“俺是陈阿狗!陈窑主是俺爹!那场火不是意外,是柳画师放的!”
孙二娘把他往炉边拽,递过碗热米汤:“汉子暖和暖和,慢慢说。”
陈阿狗捧着碗,冻得发紫的嘴唇哆嗦着,米汤洒了半袖也不顾:“十年前腊月初八,俺阿姐要嫁给柳画师,爹说他是个穷酸,死活不肯。那天夜里,俺听见爹跟柳画师在窑里吵架,柳画师说‘你不给阿翠,我就烧了你的窑’!俺吓得躲在柴房,后来看见柳画师提着个油桶进了窑,没多久就火光冲天,爹在里面拍门喊‘阿翠被锁了’,可俺力气小,拉不开那把大铁锁……”
“铁锁?”张青攥着豁口碗的手猛地收紧,碗沿硌得掌心生疼,“窑门的锁不是你爹自己管着吗?”
“是柳画师换了锁!”陈阿狗突然拔高声音,米汤碗在手里晃得厉害,“他前几天来修窑,偷偷把锁换了,钥匙藏在画舫的砚台下!俺在柴房看见他把新锁的钥匙揣进怀里,上面还挂着个玉坠,是俺阿姐给他的定情物!”
孙二娘想起小时候听娘说的“孔雀东南飞”,只道是有情人难成眷属,却不知这世间的痴怨,能把一场婚嫁,烧成灭门的火。她看着陈阿狗破棉袄下的胳膊,那里有道扭曲的疤,像条僵死的蛇——是当年救火时被烧的,他从窑顶的小窗爬出来,滚在雪地里才保住命,却成了半个废人。
“你阿姐……”张青的声音沉得像压了雪。
“阿姐被锁在釉料房,”陈阿狗的眼泪混着米汤往下淌,滴在碗底的“陈”字上,“俺听见她在里面喊‘柳郎救我’,可柳画师就站在窑外笑,手里还拿着俺阿姐画的‘并蒂莲’瓷盘,说‘这盘归我了’……”